林平之在客栈里住了两天,白天应酬各路江湖朋友,晚上关起门来练功,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像是在暗处蹲着一只老猫,不叫不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
他在演武场上跟张环拆招时偶尔回头扫一眼院墙,墙角空无一人;在房里练归元心法时偶尔睁眼看向窗棂,窗纸上只有树影摇晃。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他穿越之后修炼内功,感知力比原主强了不止一截,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进城第二天就开始了,时有时无,像一根极细的蛛丝时不时拂过后颈。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知道是谁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上擦剑。张环八人轮值了三班,这个时辰守在院外的是杨方和任阔,两人一左一右蹲在院门外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衡山城的茶馆里哪种茶最解渴。
更深露重,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屋檐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把石榴树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摆的。林平之将黑檀木长剑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蘸了油,从剑根到剑尖一寸一寸地擦。就在这时,一声极细的破风声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去——那声音细得像是雨滴打在竹叶尖上,又轻又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平之却本能地从石凳上翻了下去。他左手撑地连退三步,右手已经拔剑出鞘,剑锋斜指前方,摆出了养吾剑法的防守姿态。这一套反应不是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是在福州被成不忧踹了无数次房门、被丛不弃从背后扔了无数次木剑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一个瘦削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墙下的暗处。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胡琴,琴弓在灯笼光里映出一道枯瘦的影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面容从阴影里浮出来——一张瘦得见骨的老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已经花白了,稀稀拉拉地在脑后挽了个小髻。那模样看着就像衡山街头随处可见的潦倒老琴师,是那种在茶馆里拉了一辈子琴也没人记得住名字的角色。
“反应尚可。”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一张被揉皱的老羊皮纸在夜风里慢慢展开。他把胡琴往地上一顿,琴尾的尖刃在青砖上轻轻一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林平之这才注意到那把胡琴的尾端不是普通的木托,而是包着一截极薄的尖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只是退得太远。真正的高手在你这个距离,已经递了三剑。”
林平之没有接话,只是将剑尖微微上挑,摆出了养吾剑法的起手式。他的脊背已经隐隐渗出冷汗——这老人从哪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浑然不知。杨方和任阔还守在院门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院墙不过七尺高,张环在隔壁屋里擦刀,十几步的距离竟然没一个人察觉。
此人的轻功恐怕不在田伯光之下,甚至可能更高——田伯光翻墙越脊时好歹还会带起一阵风声,这个老人落在院子里却像一片枯叶飘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老人并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形一晃就到了林平之面前,手里的胡琴横扫过来。那一扫看起来平平无奇,琴弓上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内劲,破空声尖锐刺耳。
林平之横剑格挡,养吾剑法里的“屏山如岳”用足了十成力道,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全身重心下沉。琴弓砸在剑身上,一股又沉又韧的内劲顺着剑身传上来,不是青城派那种阴狠的透劲,而是一种绵里藏针的韧劲——表面上力道不大,但内里含着好几层后劲,一层叠一层,像是用琴弦崩出来的颤音。
林平之虎口一麻,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了四五步才卸掉力道。老人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赞许:“这一剑挡得规矩。能把屏山如岳的桩功站到这个份上,下过苦功。”
林平之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衡山派的高手,使胡琴的,轻功高到这种地步,内劲绵里藏针——但来不及细想,老人的第二招已经到了。这一回不是胡琴,而是从琴筒里无声无息地抽出了一柄极窄极薄的细剑。那柄剑藏在琴筒里出鞘时连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缕寒芒在夜色中倏然闪现,快得像一条从琴弦上弹出来的音符。
细剑破空而来,剑势飘忽不定,剑尖在空气中连颤了三四下,每一颤都指向不同的要害——咽喉、心口、右肩、左肋——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林平之不敢托大,辟邪剑法里的快剑连刺迎了上去,剑尖和剑尖在空气中极速对撞了三下,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
第三剑他没有硬接。踏雪无痕身法催到极致,身体往后一仰避过剑锋,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丛不弃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柄窄刃短匕脱手飞出,直奔老人面门。
这一手不是任何一套剑法里的招数,纯粹是成不忧教他的保命本能:当对方的武功明显高于自己时,不要想打赢,先打乱对方的节奏。老人“咦”了一声,脑袋微微一偏,短匕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断了几根花白的发丝。他反手收剑,退了半步,手中的细剑却多挽了一道剑花——那剑花极小极密,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光圈,圈中又含三道暗劲,去势忽快忽慢,像雨丝斜飘、忽东忽西,竟是一招之间藏了三种变化。
龙强和杨万里就是在这时候冲进院子的。龙强光着膀子,赤髯倒竖,显然是刚从床上翻起来,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柄九环短刀,九枚铜环在刀背上哗啦啦地响。杨万里随即赶到,单刀出鞘横在身前,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李少章从月亮门后疾步绕出,判官笔的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掌心。
张环八人随即闻声赶到,八把金刀在墙头、廊下、院角次第亮起——张环和李朗封住正面,齐虎和潘越堵住左侧,杨方和任阔抄了右侧,沈韬和肖豹守在院门口,八人八刀眨眼间便布成了封不平亲传的反两仪合击阵型,刀光错落杀气森然。
然而老人面对这十几个二三流好手的合围,只是将胡琴往地上一顿。琴尾的尖刃再次敲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铮鸣——随即剑势一展,细剑在月光下连点三朵剑花,左刺右劈,姿若雨中折竹,身形在剑光中忽左忽右,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抽打却始终不断的老竹。
龙强和杨万里的刀同时递出去,却被同一道剑光逼退了半步,两把刀的刀背上各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李少章的判官笔从侧面点出,笔尖直奔老人腕部穴位,老人手腕微微一沉,细剑在空中画了半个圈,剑身贴着笔杆滑下去,把李少章的攻势化于无形。三招之间,三个人的合击被一一化解,而老人甚至没有移动过脚下半步。
龙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赤着上身,月光照在他铁塔般的躯干上,肩膀和胸口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但他手里的九环短刀却缓缓垂了下去。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衡山十三式,我听师父说过。当年衡山莫大先生在长沙城外一人一剑挑了黑风寨十八个悍匪,用的就是这一招。”
杨万里也收了刀。他将单刀反手插入刀鞘,朝老人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警惕:“敢问前辈,可是衡山莫大先生?”杨万里是南少林俗家弟子,在南少林学艺时就常听圆通提起过莫大的名号——五岳剑派里最不显山露水的掌门,武功却深不可测,尤其是一手“回风落雁剑”和“衡山十三式”,把衡山剑法的轻灵飘忽发挥到了极致。圆通曾说他“不出手时像个卖唱的,出了手像个阎王”。
灰衣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细剑缓缓收入琴筒。那柄剑滑回琴筒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仿佛它本来就只是琴腹里藏着的一根旧弦。他提起胡琴,用琴弓随意拨了两下琴弦,发出一串低沉的呜咽声——不成调,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那是一首丧曲。
林平之已经收剑站定。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灰衣老人深深一揖,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声音平稳而郑重:“晚辈眼拙,先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海涵。晚辈在福州时便常听圆通大师提起莫前辈的风范,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心里却在飞速运转——莫大先生,衡山派掌门,刘正风的师兄,江湖人称“潇湘夜雨”。原著中这位是整个衡山派唯一真正关心刘正风死活的人,在刘正风全家被灭门后孤身杀了大嵩阳手费彬替师弟报仇,一柄细剑从琴筒里抽出来的时候连费彬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可惜他性子孤僻冷傲,不擅权谋,加上刘正风自己迂腐执拗,到头来除了在暗处杀人泄愤之外,什么也没能改变。
“都出去。”莫大先生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上全是长年拉琴磨出来的老茧,“老朽要跟这位林少侠单独聊聊。”
龙强和杨万里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林平之。龙强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他见识过的武林高手不多,但就刚才那三招,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位老琴师面前走不出十招。林平之微微点头,示意众人退下。
张环最后一个退出院子,走之前将那柄掉在地上的短匕捡起来放在石桌上,看了林平之一眼才转身离开。他知道如果莫大真想伤林平之,刚才那一剑穿喉而过的时候就已经得手了。这种级别的高手,真要害人,不需要费这么多周折。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得莫大那张瘦脸愈发苍白憔悴。他拖着胡琴走到石凳旁坐下,将胡琴靠在石桌边上,手指随意在琴弦上拨了两下。琴弦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呜咽声,忽高忽低,像是夜风穿过破屋的窗棂时发出的声响,又像是一个人在低声啜泣。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凄清,听得人心里发酸。
“少镖头,”莫大先生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不定,“你这次来衡山城,当真只是为了带人殴打田伯光?田伯光虽然作恶多端,但还轮不到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千里迢迢从福州赶来衡山城主持公道。恒山派的人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林平之不答反问,语气恭敬却坦荡:“晚辈若说只是如此,前辈连夜而来,岂不白跑一趟?”
莫大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他低头拨了两下琴弦,胡琴发出两声幽幽的呜咽,然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林平之。那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浑浊慵懒了,反而锐利得像藏在琴筒里的那柄细剑。
“你倒是痛快。既然你痛快,老朽也不同你绕弯子。刘正风是我师弟,我一辈子没求过人,但为了他,老朽今夜破个例。他一辈子认死理、讲规矩,觉得江湖上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光明磊落,觉得金盆洗手就是金盆洗手——把剑往桌上一放,给祖师爷磕三个头,这辈子就算退隐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洗干净了想上岸,岸上等着他的人比水里还狠。老朽同他说了二十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如今城里来了些不该来的人,老朽担心洗手大会要出乱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住又松开,琴弦发出一声极低的颤音。最后他只吐出一句极轻极淡的话:“老朽武功再好,也只杀得了该杀的人。但有些人,杀不得。有些局,破不了。嵩山派拿着五岳令旗来,老朽若是公然抗旗,就是叛盟。叛盟的罪名扣下来,衡山派几百年的基业就毁了。”
林平之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莫大的话比他预想的还直白——这位老琴师是来求援的,但他求援的方式不是低头求人,而是先试你的武功,再试你的胆色,最后才把真话藏在几句听似随意的感慨里。
他也知道莫大的性子——这位前辈是那种宁可自己背地里把所有仇人都杀了也绝不会开口求人的孤傲脾气,能说到“破例”和“求”这个份上,已经是把姿态放到最低了。但他也知道,莫大只说“杀不得”,没有说“不敢杀”,说明他真正顾忌的对手不是费彬,不是嵩山派的刀剑,而是那面令旗和令旗背后的五岳盟约。
他沉默片刻,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轻声反问了一句:“前辈既然坦诚相见,晚辈冒昧问一句——前辈希望晚辈做什么?又能给林家什么?晚辈不是衡山派的人,也不是五岳剑派的人,嵩山派的令旗管不到我头上。但晚辈出手,林家就要担风险。林家担了风险,总得有个担风险的理由。”
莫大先生慢慢站起身,将胡琴往肩上一搁。琴弓垂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摇晃。他背对着林平之望着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石榴树,稀疏的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老朽没什么能给你的。衡山派一穷二白,比不上你们福威镖局财大气粗。衡山七十二峰都是石头,种不出茶叶养不了蚕桑,香火钱还不够修庙。但老朽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这趟来衡山城,不管惹出多大的麻烦,只要占着理,老朽就替你把衡山派的门户扛下。哪怕是嵩山派找上门来,老朽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着。你背后是衡山派,嵩山派要动你,先踏过老朽这把胡琴。”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剑光,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被迫把最后的底线亮出来的决绝。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复归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金盆洗手那天,刘正风身边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明白人,总比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等死强。”
说完这句话,他拖着胡琴朝院墙走去。他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林平之注意到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和他佝偻的身形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照——那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但竹节还在,竹心没空。走到墙根下他停了一下,头也未回地丢下最后一句。
“明晚这个时辰,老朽再来听你回话。”
话音未落,人影已没入墙外的夜色。墙头上那几片枯叶被夜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龙强第一个冲进来,赤着脚踩在青砖上,九环短刀还握在手里。他先上下打量了林平之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肩上看不出血迹,衣服上也没有破口——才压低声音问少镖头没事吧。林平之摇了摇头,从石桌上拿起那柄短匕插回靴筒,只低声说了一句话:“衡山派这个盟友,比我想的更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