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伤得不轻。
田伯光的快刀不是吃素的,虽然方才被十几个人围殴得毫无还手之力,但在此之前他在二楼跟令狐冲单打独斗了将近半个时辰。令狐冲身上至少中了四五刀,左肩那一刀最深,刀口斜斜地划过肩胛,血迹从肩头一直洇到腰带,整条左胳膊的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可他坐在椅子上灌酒的样子,倒像是刚跑完一圈马回来歇脚,除了脸色白了些,神态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自在。酒液从嘴角漏出几滴,淌进衣领里他也浑不在意,右手举着酒壶朝林平之晃了晃:“林兄别光站着,陪我喝两口。”
林平之没有陪他喝酒。他让张环把酒楼整个包了下来。掌柜的起先还有些犹豫,搓着手说今晚已经有几桌客人订了位,都是衡山派的老主顾,不好得罪。李朗把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往柜台上一拍,银子磕在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掌柜的眼珠子跟着那锭银子跳了一下,立刻把订位簿子收了起来,亲自跑到后厨去催菜。
楼下十几张桌子很快坐满了刚才帮忙出手的江湖人——有那几个扔铁莲子扔得最起劲的、有在屋顶上蹲了大半个时辰的、有从隔壁铁匠铺借渔网的矮胖汉子,还有几个纯粹是看热闹凑过来蹭饭的。店小二楼上楼下跑得脚不沾地,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往上搬,酱牛肉和卤蹄髈的香气混着酒香从厨房一路飘到街面上,整座酒楼从地板到房梁都浸在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里。
林平之要了一间干净的雅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巷,安静避开了街面上的喧闹。他把令狐冲扶进去坐下,又让李朗打来一盆热水和几尺干净的白布。令狐冲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说:“林兄你别忙了,这点伤死不了人。田伯光那厮出刀的时候还留了三分力气,大概是怕把我砍死了没人陪他喝酒。”
“令狐兄要是少喝两口酒,伤口好得快些。”林平之没有理会他的嬉皮笑脸,伸手撕开他肩头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露出底下那道刀伤。伤口比他预想的要深,刀锋从肩胛骨外侧切入,斜斜地往上挑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好在田伯光用的是快刀,刀刃极薄极利,切口干净整齐,没有撕裂肌肉,否则光是清创就够令狐冲疼晕过去。他亲自帮令狐冲把伤口清洗了一遍,动作比他平时练剑还要小心,棉布沾着热水一点一点地擦掉伤口边缘的血痂和污渍,然后撒上成不忧临行前塞给他的金疮药。药粉落在伤口上时令狐冲嘶了一声,肩膀猛地绷紧又慢慢松开。林平之等了他一息,然后用白布一层一层裹紧,每一圈布条都缠得不松不紧,最后在腋下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林兄你这手艺比我们华山派的跌打郎中强。”令狐冲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还在絮叨,“将来要是不开镖局了可以去开医馆,专治刀伤剑伤,招牌上就写——林氏金疮药,童叟无欺,比酒还灵。”
“坐好。”林平之绑好最后一个结,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令狐冲的酒碗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碗,“你说你伤成这样,田伯光倒毫发无损地滚了。回头令狐兄想在田伯光身上找回场子,是要加把劲。”
令狐冲提起刚才田伯光被八把金刀追得满楼乱窜的狼狈相,笑得直拍大腿,扯到伤口又疼得吸了口凉气,笑骂参半地说他在华山活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笑的场面。
林平之也笑了,端起酒碗说那就敬田伯光——要不是他,咱们还没机会坐在一起喝酒。令狐冲仰头灌了半碗酒,忽然沉默了一下。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酒,酒面上映着他自己瘦削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林兄,”他放下酒碗,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刚才使的那几招剑法,我没看错的话,是养吾剑法?岳师祖传下来的养吾剑法——那套剑法我见师父用过,他使出来的时候也是那种气势,不欺不诈,但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你使的力道还欠点火候,但剑意是对的。”
林平之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坦然:“我还没正式入门,只是被封前辈收为少掌门,但剑宗的武功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养吾剑法是封前辈亲手教的,希夷剑法和朝阳一气剑也学了点皮毛。”
令狐冲盯着他看了几息。雅间里很安静,窗外后巷里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上,脑袋枕着双手仰头看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养吾剑法是剑气二宗分裂之前华山派的招牌剑法之一,他师父岳不群当年就是以养吾剑法成名,在江湖上挣下了“君子剑”的名号。但现在养吾剑法被剑宗的后人重新使出来,传给福威镖局的少镖头,这事如果传到他师父耳朵里,后果就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了。岳不群对剑宗的事有多敏感,他比谁都清楚。
“你是剑宗的人。”令狐冲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懒得再绕弯子的坦荡。
林平之端起酒碗,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去,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坦白,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我是剑宗的少掌门。封不平三位前辈跟我爹是结拜兄弟,成不忧每天早上踹开我房门拉我去练剑,丛不弃把他用了十几年的短匕塞给我防身。论华山辈分,我是剑宗二代弟子,封前辈他们算是我的师叔。但咱们各论各的——我当你是我朋友,跟门派没关系。这跟剑宗气宗没关系,跟你是令狐冲有关系。”
令狐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碗里剩的半碗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了然,举起酒碗朝林平之一碰。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酒液从碗边溅出来洒在桌上,他也不擦:“好!今晚咱们就是两个酒鬼,一个剑宗一个气宗,喝了这碗酒就是兄弟。明天你回你的福州,我回我的华山,再见面的时候——再见面的时候再说。”
林平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雅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密集而整齐,其中夹着几声女子的焦急询问。是恒山派的师太们到了。定逸师太走在最前面,灰布僧袍风尘仆仆,袖口和袍角还沾着赶路时扬起的尘土,但双目炯炯有神。她身后跟着几个恒山派弟子,仪琳也在其中,正踮着脚尖焦急地往楼上张望。林平之下楼迎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将田伯光已经束手就擒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又侧身指了指楼上,说令狐兄为救仪琳师妹受了刀伤,已经在包扎了,伤不算太重但失血不少,师太上去看看便知。
定逸师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是来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她没想到这个“福威镖局林平之”会这么年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弟子上楼去了。
田伯光被押到定逸师太面前时,模样相当凄惨。头发乱如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肩头上还挂着一缕渔网上的麻线。快刀被张环收走之后空着手站在那里,倒像个被人揍了一顿的店小二。
定逸师太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满脸的怒容反倒滞了一滞——她在江湖上行走几十年,见过采花贼被擒的场面不少,但从少见一个恶名昭彰的采花贼是被八把金刀、两张渔网和一群路人用暗器瓦片活活砸成这副德行的。她瞪了田伯光片刻,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林平之站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恭敬而有分寸,像是在替一个犯了错但尚有悔改之心的同辈求情:“师太,田伯光在福州一带虽有小过,但今日已被生擒,也算是在天下英雄面前失了威风。依晚辈拙见,让他立下重誓不再骚扰恒山派弟子,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他一条生路也是一桩善缘。恒山派乃佛门清净地,定逸师太慈悲为怀,晚辈斗胆替田伯光求这个情。”
定逸师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同样在替田伯光求情的仪琳。沉默片刻后她转向田伯光,声音冷厉而庄重:“田伯光,林少镖头和令狐少侠保你一命,老尼姑今天不杀你。但你须立下一个毒誓——从今往后不得踏进北岳恒山方圆百里之内,不得骚扰任何恒山派弟子,若有违背,无论天涯海角恒山派必取你性命。”
田伯光垂着头跪在地上,头发散在面前的地板上。他依言举起右手发了一个毒誓,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嚣张气焰,但那语气里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大概是庆幸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间酒楼。
仪琳站在定逸师太身后,双手合十,眼角泪光未干,却努力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田伯光,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裹着伤口的令狐冲,轻声念了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声音细得像风吹过檐铃。
定逸师太让人将田伯光押下楼去,又对林平之合十行了一礼,说林施主福威镖局在福州保境安民的义举恒山派早有耳闻,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恒山派承林施主这份情。林平之侧身避开她的礼,拱手道:“师太言重了。田伯光作恶多端,今日被擒是合全城英雄之力,非林某一人之功。恒山派乃五岳剑派之一,师太更是武林前辈,晚辈不过是适逢其会,不敢居功。”
定逸师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弟子转身下了楼。恒山派的人走后,张环押着田伯光出了酒楼大门,李朗带了几个人跟在后头护送恒山派的队伍回住处。
酒楼里渐渐安静下来,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划拳的吆喝和几个喝高了的江湖人在互相吹嘘刚才那几下暗器有多精准。店小二已经开始收拾满地的碎碗烂筷,一边扫地一边偷偷摸了一块碎银子塞进自己袖子里。
林平之和令狐冲重新坐下,酒碗又满上了。这一次谁也没有再提门派的事,令狐冲也没有再追问剑宗的事。他只是晃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液在灯光下轻轻荡漾,忽然笑了一声:“林兄,你这趟来衡山,恐怕不是为了看热闹吧?你来这一路上包酒楼、围田伯光、当着全城英雄的面撒银子——这排场,比五岳剑派开会还大。”
林平之端起酒碗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窗外夜风渐起,吹得酒楼檐角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像水波一样在两人脸上浮来浮去。
“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你去不去?”林平之借着倒酒的空隙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令狐冲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将碗搁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豁达的自在:“师父让我来衡山城给刘师叔道贺,我就来了。至于什么剑宗气宗,我脑子笨,实在分不清那些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兄是好人。田伯光那种人你能替他求情,给恒山派的师太们台阶下,这事办得漂亮。你要是想做什么坏事,刚才就不用救我了。”
林平之将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也笑了起来:“我也知道一件事——令狐兄要是少受点伤,我今天就不用替你包扎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碗沿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笑声里都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味道——窗外夜幕已经铺开了整座衡山城的灯火,客栈酒楼里的江湖人还在高谈阔论,金盆洗手的日子近在眼前。田伯光这档子事已经被江湖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好戏,但再过几日,城里再起风浪的时候,桌上这碗酒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再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