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城比福州小了整整两圈，但金盆洗手大会临近，四面八方的江湖人把这座小城塞得满满当当。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绵延至此收住了势，山脚下这座小城只有纵横四条大街，城墙不过两丈高，平日里住的多是香客和猎户，清静得能听见南岳大庙的钟声。
但这几日，城中大小客栈全部爆满，连城隍庙的廊檐下都睡满了挎刀佩剑的武林中人。酒楼茶馆里人声鼎沸，店小二端着茶盘在人群里挤出一身汗，嘴里不住地喊着“借过借过”，脚底下还得小心别踩到哪位大侠的剑鞘。
林平之一行人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十几匹快马从北门鱼贯而入，八名金刀护卫并辔开道，金鞘大刀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闪成一片，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让路。张环一马当先，目光扫视着街面两侧的店铺和巷口。龙强骑在马上，赤髯如铁，往队伍前一站活像一尊怒目金刚，几个蹲在路边的闲汉看得嘴都合不拢。
林平之策马居中，腰间悬着黑檀木长剑，面色从容，心里却在飞快地扫过街面上的每一处细节——泰山派的道士、恒山派的尼姑、衡山派本地弟子的白色腰带，各色各样的江湖人在街上穿梭往来，整座衡山城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他正要吩咐张环去找客栈，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叫嚷。街角一座三层的酒楼被围得水泄不通，门口堵着几十号人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有人站上了街边的石墩，有人干脆爬到了对面的茶棚顶上。二楼临街的窗户大敞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隔着桌子对坐，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端着酒壶，一个正襟危坐手边搁着刀。
“华山派令狐冲和采花贼田伯光在楼上比剑！”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林平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龙强和李朗。龙强皱着眉头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压低声音说这城里江湖人太多，田伯光不是善茬，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林平之没有回应，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趟子手，挤过人群走到酒楼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楼梯口堵着几个恒山派的小尼姑，个个面色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正抓着栏杆眼泪汪汪地往楼上看，嘴里不住地念着“令狐师兄小心”。那应该就是仪琳了。她身后站着几个年长的恒山弟子，手握剑柄却不敢贸然上楼——田伯光的快刀太快，她们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令狐冲，反而可能害他分心。
他再往楼梯上一扫，田伯光的快刀搁在桌上，刀刃对着令狐冲，刀身上还能映出令狐冲那张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瘦脸。令狐冲却浑然不觉似的，歪在椅背上端着酒壶往嘴里灌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田兄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浑然不像是在跟一个采花贼对峙，倒像是在跟老朋友喝酒聊天。
林平之退回街上，脑子飞速转了半圈。原著里这一战是令狐冲和田伯光斗智斗勇的单打独斗，令狐冲明知打不过还硬撑，最后靠的是智取，自己也伤得不轻。但现在他来了，这场戏就没必要按原著唱。
他把李朗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李朗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转身挤进人群直奔酒楼柜台。
片刻之后，酒楼掌柜颤巍巍地跑出来。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衡山城开了大半辈子酒楼，从没见过今天这种阵仗。他举着手里的两锭银子朝围观的江湖人大声喊道：“各位英雄！楼上那位田爷砸坏的东西，福威镖局的林少镖头已经替小店垫了二十两银子！林少镖头说了，田伯光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哪位英雄好汉愿意搭把手封住门窗路口的，事后每人另有一两银子的茶钱奉上！”
这话一落地，围观的江湖人先是一愣，然后呼啦一下全炸了锅。一两银子够一个普通江湖人在衡山城最好的酒楼吃三天，封个门窗就能拿，这种便宜谁会放过？
站在前排的几个壮汉当场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从怀里掏出铁莲子、飞镖、绳索，七嘴八舌地嚷着“算我一个”“早就看这采花贼不顺眼了”“银子不银子的倒是不在乎，主要是想揍他”。一个矮胖的江湖客从隔壁铁匠铺借来几张渔网，两个使暗器的好手嗖嗖两下就把渔网挂上了酒楼二楼的窗户和屋顶。从众心理这东西比什么武学心法都好使——只要有第一个人动手，后面的人就会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林平之在人群后面对张环使了个眼色。张环跟在林平之身边已经两个多月，这套无声的交流早就练得纯熟——少镖头微微偏头朝楼梯方向一抬下巴，他就知道该干什么了。“上去了不要跟他单打独斗。八个人围住了打，别真弄死了。他轻功好，注意窗户和屋顶。”
张环点了一下头，抽出金鞘大刀当先冲进酒楼，刀身在昏暗的门厅里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身后七人鱼贯而上，楼梯板被踩得咚咚乱响，震得墙上挂着的菜牌都掉下来两块。龙强把缰绳往马鞍上一甩，和李少章、杨万里紧随其后。李少章将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个笔花，细长的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掌心，一声跟了上去。
林平之最后一个上楼。他按着剑柄一步步踏上楼梯的时候，木质楼梯在脚下微微颤动，上面已经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张环八人已经将田伯光团团围在中央，八把金刀同时递出去——不是乱砍，是封不平亲手教的反两仪刀法合击阵型。四人正面封架，四人侧翼游击，八道刀光在酒楼昏暗的灯光下搅成一团金色的旋风，刀背磕在刀身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田伯光的快刀确实快。他的刀法以速度见长，单打独斗张环未必接得住他三十招——那刀太快了，快得像是同时从三个方向劈过来，对手往往还没看清刀锋的来路就已经中招。
但八把刀从八个方向同时招呼，他连拔刀的间隙都找不着。反两仪刀法的合击阵型本来就是专门克制单一高手的，四人封住正面，刀刀都是硬碰硬的截击，逼得他只能后退；他刚后退半步，侧翼的四把刀又同时从身后和左右袭来，刀刀都是专打关节和手腕的游击刀法，角度刁钻得让人骂娘。
更要命的是杨万里和李少章——杨万里的刀法稳健老到，专封田伯光的退路，每一次田伯光想从刀阵的缝隙里钻出去，杨万里的刀就恰好出现在那条缝隙上；李少章的判官笔神出鬼没，专点田伯光的腕部穴位，只要他的刀速稍微慢了那么一瞬，笔尖就会精准地戳在兵器上，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龙强干脆搬了条长凳堵在窗口，将长凳往地上一顿，两条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赤髯在日光下根根分明，谁也别想从窗户跳出去。
田伯光被逼到墙角，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快刀在身前舞成一片白影，但那八把金刀密不透风，他每一次出刀都会被至少两把刀同时截住。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从刀阵缝隙里钻出去，翻滚的动作又快又狠，就地一滚便到了窗边，翻身就朝窗口窜去。
刚探出头，迎面一张渔网罩了下来，湿漉漉的渔网带着湘江里的水草腥味劈头盖脸地裹住了他的脑袋和肩膀，紧接着七八枚铁莲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疼得他嗷地一声缩回来。想往屋顶窜——他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万里独行”，轻功是他的看家本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但此刻他刚往上一纵，头顶的瓦片就哗啦啦碎了一大片，屋顶上早就蹲着两个使暗器的江湖人，一左一右往下扔瓦片，边扔边骂“采花贼还想跑”。瓦片砸在他头顶碎成几瓣，灰尘和碎瓦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田伯光抱着脑袋又滚回二楼地板中央，狼狈得像只被赶出洞的老鼠。
令狐冲本来还在椅子上坐着摆造型，见这阵势也愣了。他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中，歪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他看着田伯光被八把金刀追得满楼乱窜，渔网罩头瓦片盖顶，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看戏看得正过瘾的表情。他伸手指着田伯光，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田兄，看来你的仇家比我多得多。我还以为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倒霉，没想到你比我还惨。”
田伯光被八把刀追得满地打滚，嘴里还不忘回骂。他从一张桌子底下滚出来，后脑勺差点被齐虎的刀背敲中，边躲边吼：“令狐冲你个伪君子！说好单打独斗，你找这么多帮手算什么好汉！”
令狐冲往嘴里灌了口酒，用手背一抹嘴，慢悠悠地摊开手：“这些人我可不认识。他们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请他们来。是不是你田兄平时做坏事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林平之就是在这时候走上二楼的。他绕过满地的碎碗烂筷、打翻的桌椅和渔网上扯下来的水草，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来酒楼吃顿便饭。他径直走到令狐冲面前，在满楼的刀光剑影和怒骂声中抱拳行了一礼：“令狐兄，又见面了。”
令狐冲看清来人的面孔，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酒壶差点滑下去。他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腿从扶手上放下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里忽然多了一丝真诚的惊喜：“林兄？你怎么在——你不是在福州吗？怎么跑到衡山来了？”
“叙旧的话回头再说，”林平之微微一笑，朝田伯光那边看了一眼。田伯光此时已经被逼到了楼梯口的死角，背靠着墙壁，快刀举在胸前还在硬撑。他的头发散了满脸，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肩头上还挂着一缕渔网上的麻线。“先把这个采花贼料理了。”
田伯光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张环八人在前，金刀交错封住了他所有的进攻角度；李少章和杨万里分守左右，判官笔和刀法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龙强扛着那条长凳堵在后头，铁塔般的身躯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田伯光喘着粗气，头发散乱满脸都是铁莲子打出来的青紫印子，嘴角还挂着一条血丝。但他的快刀依然举在胸前，刀刃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的。被八个人轮番围攻了一炷香的工夫，又挨了一顿暗器瓦片，轻功的优势被渔网封了，刀速的优势被合击阵型破了，他现在还能站着，已经算是硬气。
林平之拔出长剑。剑身从黑檀木剑鞘中滑出，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剑尖斜指地面，剑锋微微朝下，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午后日光。他没有使出辟邪剑法——那是要命的杀招，太快太狠，一旦出手就没有转圜余地。他使的是养吾剑法，堂正博大，不欺不诈，剑尖稳稳地指着田伯光的方向，但剑意不是杀意，是压迫。
“田伯光，我不是来杀你的。”林平之站在刀阵之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满楼的刀剑声和喘气声。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采花贼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棋局上的对手摊牌，“你好歹也是条汉子，刀法练到这个份上不容易，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今天在场这么多英雄，打死你不难——但我林家的名头不是靠打死一个采花贼打出来的。自己把刀放下，老老实实跟恒山派的师太们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了。”
他顿了顿，剑尖往上抬了半寸，语气里多了一丝冷冽的警告：“你要是不服，回头随时来福州福威镖局找我林平之。但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下次你面对的就不是这张渔网，是我剑宗的少掌门。”
田伯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工夫。他的眼睛在散乱的头发后面眯了起来，被铁莲子打肿的眼皮一跳一跳的。他看看周围那八把金刀——刀刀都是刀背对着他，但真要翻脸杀人也就是翻个手腕的事；又看看窗外那几张渔网——渔网后面还蹲着两个虎视眈眈的暗器好手，手里捏着铁莲子就等他往外窜；再看看令狐冲——令狐冲正歪在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朝他竖拇指，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认栽吧田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平之身上——这个少年语气平静到近乎嚣张，剑指地面而不是指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戾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让田伯光想起了一个他很忌惮的人。
他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狭小的酒楼二楼回荡，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把快刀往地板上一插，刀尖没入木板寸许，刀身嗡嗡直颤，然后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格老子的，算我姓田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田伯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林平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笑容却异常爽快，“林平之是吧？你给老子记住了，不打不相识。以后老子非找你喝顿酒不可。到时候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田伯光。”
林平之收剑入鞘。剑锋滑回鞘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咔”，他低头对田伯光说：“酒随时可以喝，但你要是再敢欺负良家女子——下次见面，就不是酒的问题了。”田伯光嘿嘿一笑没再顶嘴。
林平之转头对张环做了个手势。张环上前把田伯光的快刀从地板上拔出来收走，李朗翻出一条牛皮绳将他双手反绑——绑得不算太紧，但足够让他在到达官府之前挣脱不了。
几个恒山派的小尼姑被这阵仗惊住了，她们原本是来救仪琳的，结果还没动手，整座酒楼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田伯光从猎人变成了瓮中之鳖。仪琳最先反应过来，她双手合十上前一步，红着眼眶朝林平之和令狐冲深深一揖：“阿弥陀佛，多谢两位施主。若非施主仗义出手，贫尼今日——”
林平之侧身避开她的礼。他不习惯被人当面感谢，而且这事他确实不只是为了救人——围捕田伯光本身就是一次完美的亮相，一次在衡山城数百江湖人面前宣告“福威镖局林平之来了”的亮相。“师太不必多礼，都是同道中人该做的。田伯光为祸武林多年，今日在场的是这么多位英雄好汉，非林某一人之力。”
窗口和屋顶上的江湖人见田伯光被拿下，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朝酒楼里张望。有人从屋顶上往下喊“林少镖头好样的”，有人在对面茶棚顶上拍手叫好，还有几个刚才扔铁莲子扔得最起劲的汉子正在互相吹嘘刚才那几下准头有多好。
林平之走到窗前，从那叠未撒完的赏钱里又摸出几块碎银子，朝外头撒了一把。碎银在日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落入人群中溅起一阵哄抢和哄笑。他朗声说道：“多谢各位英雄仗义援手！福威镖局的茶钱随后一一奉上，各位今日辛苦了！”楼下响起一阵拍手叫好声，不知谁扯着嗓子附和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还喊咱们”，哄笑声又炸开一浪。
一场原著中令狐冲和田伯光斗智斗勇的单打独斗，硬是被林平之搅成了一场全城围捕的闹剧。这张天罗地网从酒楼二楼一直铺到街对面的屋顶，铺这张网花的银子加上赔掌柜的碎碗烂筷损失，一共不到五十两。
五十两就把万里独行田伯光给生擒了，还顺带在衡山城数百江湖人面前打了一个响亮的广告。从今往后，这些人回到各自的门派和州府，茶余饭后聊起这件事，福州林家的名号就会随着这个故事一道在江湖上流传开去。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令狐冲一眼。令狐冲正蹲在椅子上拿酒壶往嘴里灌酒，灌完用手背一抹嘴，朝他竖了个拇指。那张被酒气熏红的瘦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自嘲，还有几分真诚的佩服。
“林兄，你这暴发户式的打法，比我们华山派的气宗剑法管用多了。”
林平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从令狐冲手里拿过酒壶，也仰头灌了一口。酒是衡阳本地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他放下酒壶，走到二楼窗边往下看了看——田伯光被张环几人押着走出酒楼大门，双手被牛皮绳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满脸青紫，但走路的时候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这个采花贼虽然人品渣滓，但骨头还是硬的，输了就输了，没有跪地求饶。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但让路的同时也甩了他一身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一个胖大的厨娘从酒楼后厨冲出来，举着一把锅铲追着田伯光骂了三句湖南土话，林平之一句没听懂，但看那气势大概是在替天下被欺负的姑娘出气。
恒山派的弟子们护着仪琳跟在后面，仪琳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脸涨得通红。泰山派的几个道士站在街角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声交谈了几句，大概是认出了林家的金鞘大刀。
林平之看着楼下这乱糟糟却又热热闹闹的场面，忽然生出一丝很奇异的感慨。原著中令狐冲为了护持仪琳，跟田伯光斗了好几天，累得吐血差点送了半条命，最后还是靠计谋才险胜一筹。而今天他从下令围捕到田伯光认栽，前后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花的银子还不够在福州城里摆一桌海鲜席。
这就是势——不是武功的势，是人多势众、财力雄厚、名头响亮的势。左冷禅能在五岳剑派中说一不二，靠的不是他的嵩山剑法天下第一，是嵩山派的人多钱多势大。他林平之今天在这座衡山城里，也开始尝到这个势字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