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八人抵达福州那天，林平之亲自到城门外接的人。
正是霜降时节，福州城的清晨笼着一层薄薄的江雾，闽江上的水汽被晨风推到岸上，打湿了城门口的青石板路面。
八匹快马踏着官道上薄薄的尘土而来，马蹄铁在雾气里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从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马上骑手个个风尘仆仆——从洛阳到福州，走了大半个月，一路上过黄河、渡淮水、翻越仙霞岭，袍角和靴面上沾满了中原的黄土和闽北的山泥。但他们的腰杆个个挺得笔直，金鞘大刀悬在腰间，刀鞘随着马步的起伏轻轻磕着马鞍，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张环一马当先。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鬃被晨露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远远看见林平之站在城门口，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右脚脱镫、左腿跨鞍、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结实的一声响。
他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快步上前，在林平之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腰杆前倾，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河南汉子特有的浑厚腔调：“属下张环，奉王门主之命，率金刀门弟子八人，向少镖头报到。”
林平之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入手处张环的小臂硬得像铁棍，肌肉紧绷，显然这一路虽然风尘仆仆，功夫一点没落下。林平之扶起他之后没有松手，而是顺势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朝张环身后的七人一一看过去。八张脸，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疲惫掩盖不住的期待，拘谨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朝所有人点了点头，拱手说道：“诸位师兄远道而来，辛苦了。福州比洛阳潮湿，过两天就习惯了。住处已经备好了，就在镖局西院，跟剑宗三位前辈做邻居。今天先歇歇脚，接风宴摆在晚上。”
张环身后一个瘦高个——李朗——笑着说少镖头客气了，一路上都是快马加鞭，身子骨早颠散了又颠回来了。其余几人也都笑了几声，气氛松快了一些。
林平之没有多客套。他亲自领着八人进城，路上简单介绍了几处街景——哪家包子铺好吃，哪家茶馆是镖师们歇脚的据点，哪家药铺的跌打酒最灵。进了镖局大门之后又引八人跟林震南和封不平见了礼。
接风宴摆在正厅，菜是王夫人亲手安排的，一半福州海鲜一半洛阳炖菜，葱烧海参和连汤肉片摆在一起，糖醋里脊旁边搁着淡糟螺片。张环坐下之后看着满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整顿饭他没怎么说话，但林平之注意到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洛阳口味的胡辣汤喝得一滴不剩。
关于这八个人的底细，王仲强在回洛阳后的信里特意用蝇头小楷附了整整两页纸。这封信林平之反复看了好几遍，几乎能背下来。
张环在金刀门待了十年，是外姓弟子中公认的刀法第一。他的刀法不是王家嫡传的金刀路数，是王元霸根据他的身板条件单独教的一套——在金刀门的基础上融入了六合刀的发劲，力道更沉，擅长硬碰硬的正面对冲。为人沉稳少言，但极重信义，王仲强在信里用了八个字的评语——“话少事稳，可托生死”。李朗是张环的同乡师弟，比张环晚两年入门，聪明活络脑子快，眼力极好，能在混战中一眼判断出对方阵型的薄弱点。王仲强说他适合带队，不是带队冲锋，是带队应变。
其余六人各有所长——齐虎和潘越底盘稳、下盘扎实，是典型的北派硬功底子；肖豹和杨方轻功好、步法快，擅长游走；任阔和沈韬一个精通刀盾双持，一个能在一对一缠斗中把对手活活拖垮。有两个人曾经在河南道上单枪匹马追了上百里截回被盗的镖车，那趟镖正是金刀门替洛阳一户大商家保的红货，半路被伏牛山的匪帮劫了，这两兄弟硬是追到匪帮老巢门口，一对一单挑匪首，把镖车原封不动地拉了回来。王仲强在信末补了一句：这八个人在王家体系里熬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是偷奸耍滑之辈，忠心经得起考验。
封不平在演武场上将八个人的武功底子挨个看了一遍。他不是坐在场边喝茶看，而是亲自下场一个一个地试。他让八人轮番上阵，每人用自己最擅长的刀法跟他拆十招。
封不平使的是一把木剑，但每一剑递出去的角度和力道都像是真剑，逼得八人不得不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张环跟他拆了十招，硬碰硬接了封不平三剑重劈，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几道裂纹，但他一步没退。李朗拆了十招，被封不平的快剑逼得满场跑，但他每跑一步都在变方向，封不平的剑追了八招才沾到他的衣角。
看完之后封不平站在场边，将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插，沉默片刻，给了林平之一句很中肯的评价。他说八个人里张环和李朗接近二流，其余六个稳稳是三流好手。林平之不要小看三流——江湖上走镖的趟子手十个里有九个连流都入不了，只能算“不入流”。能在门派里练出内力的正规弟子才算三流，青城四秀那种余沧海亲传的弟子也就二流中段。
王元霸送来的不是八个普通趟子手，是八个能在小门派里当首席弟子的好手。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八个人全部出身金刀门外姓弟子，在王家体系里熬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是偷奸耍滑之辈，忠心经得起考验。这样的班底送到福州来保护林平之，王元霸是把外孙的命当成比金子还重的事。
林平之听完封不平的评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张环八人请进了已经备好的一座独门小院。院子就在镖局西侧，紧挨着剑宗三人的住处，只隔了一道矮墙，墙上开了一道月门，两边走动起来不用绕路。这院子本来是林远图晚年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老友的，空了好些年，前些日子林平之让人重新修缮了一遍。
院中一棵老桂花树正是盛花期，满树金黄色的碎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棋盘里落着几片桂花。八间单人房一字排开，每间房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床铺是新铺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床单是细葛布的，枕头是荞麦壳填的。每间房里的桌上都放着一盏油灯、一壶凉茶、一碟点心和一份见面礼。
见面礼是林平之亲手准备的。每人两套换季衣裳——福州不比洛阳，冬天虽然不冷但潮气重，衣裳用的是福建本地的细棉布，透气吸汗，比北方厚实的棉袍更适合南方的天气。
二十两安家银子用红纸包着，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旁边是一份镖头聘书——不是趟子手的合同，不是临时护卫的契约，是福威镖局正式镖头的聘书，盖着林震南的总镖头大印和林平之的私章，白纸黑字，身份职衔写得明明白白。
张环捧着聘书看了很久。正厅里的烛光透过纸背，把黑字映得微微发亮。他在金刀门待了十年，本事不比王家本家弟子差，但金刀门姓王，掌门之位只能传给王家人，外姓弟子做到头也就是个护院教头。“镖头”这种正式职衔，在洛阳从来轮不到外姓弟子头上。如今一到福州就拿聘书，不是空口白话，是落在纸面上的身份。他把聘书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用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在演武场上亲自将破锋八刀的刀谱抄本交到张环手上。抄本是林平之亲手誊写的，用的是上等竹纸，字迹工整，每一式都配了发力路线和步法要点的简要说明。他没有搞郑重的仪式，没有让所有人列队观礼，只是在晨光里把抄本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包茶叶。
“破锋八刀是军中刀法，没什么花哨的虚招，就是用来在战场上活命的。八位师兄的刀法底子都比我厚，刀谱拿回去自己看就行。觉得哪招有用的，直接在演武场上试，有不明白的随时找我切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跟着封前辈练剑，刀法练得没以前勤了，切磋的时候各位师兄手下留情。”
张环双手接过抄本。他的手指粗糙厚实，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还有一路上没洗干净的尘土。他把抄本翻到第一页，低头看了一行，又合上了，指节捏得有些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反倒是李朗在旁边憋不住，抢前一步抱拳说道：“少镖头，我们出发前老爷子再三交代，让咱们寸步不离。现在还没值岗，反倒先收了聘书、刀谱和安家费，这心里头——”
“心里头不踏实？”林平之接过他的话，然后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看着李朗，“李师兄，外公送各位来，是让各位来当我林家的班底，不是来当外人。当外人，我不会把破锋八刀的刀谱给你们——这套刀法是我林家的命根子之一，镖局上下所有镖师都在练。我给了你们，就是把你们当自己人。自己人不用说客气话，也别说无功不受禄。”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度：“我娘也是金刀门出来的，论辈分，我该叫各位一声师兄。往后在镖局里各论各的——公事上我是少镖头，各位是镖头；私底下在我娘面前，各位是娘家人。这事我爹也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出来，连最稳重的张环都忍不住低下了头。他将刀谱抄本按在心口位置，带着七个师弟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八个人同时抱拳过顶，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无数遍。张环开口，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少镖头，张环嘴笨，不会说话。但往后不管福州城里出什么事，少镖头身边，我们八个不会少一个。”
当天下午，封不平把张环和李朗单独叫到了自己院中的石榴树下。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摘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残叶。石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和两只粗瓷茶杯，还有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册子，边角磨得发白。
封不平没有让两人坐下，自己也站着。他看了张环一眼，问了一句：“你的刀法在八个人里最好。但你跟我说实话——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你的刀够不够快？”
张环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不够。”
封不平转向李朗。李朗也摇头，说自己的快刀打打二三流的对手还行，碰到真正的高手，刀还没出就被看穿了。
封不平没有再问。他把石桌上那本册子推到张环面前，翻开指着里面几页说道：“华山派有一套反两仪刀法，本来是从四象六合里化出来的刀盾术，讲究两人一组，一正一奇，一攻一守。但其中几招可以拆出来单用，不用非得配盾。你们八个人的武功路子不一样——张环、齐虎、潘越和肖豹下盘够硬，学两仪刀法里的封架反劈截击术，正面顶得住；李朗、杨方、任阔和沈韬轻身功夫好，学游走侧击的游击刀，专打对手侧翼和身后。两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套攻守兼备的合击阵法。练到精熟，足以压制实力高一级的对手。”
张环接过册子。封不平看着他，忽然放缓了语气，那张被塞北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笑意里藏着的却是一股冷冽的郑重：“剑宗的未来在福建，少掌门的安全全挂在你们身上。老夫传你刀法，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护住他。他要是出了事，剑宗这面旗在福州就立不稳。”
张环把册子按在心口位置，郑重地一拱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谢前辈”，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沉沉的“嗯”字，眼角微微泛红。李朗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封前辈放心，就冲您这份情，我们八个就算死也得死在少镖头前头。”
封不平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死字不吉利。活着把刀法练好，比什么都强。”
王夫人知道娘家的师侄们到了福州，当天晚上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洛阳菜。她嫁到福州十几年，洛阳菜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但掌勺的手艺一点没丢。红烧黄河大鲤鱼改成了闽江的鲜鱼，闽江的鱼肉比黄河鲤鱼细嫩，烧出来的酱汁照样浓稠红亮；葱烧海参用的是福州本地的鲜参，葱段炸得焦香四溢；连汤肉片、糖醋里脊、蒸扁食——都是金刀门老家那边过节才做的硬菜。八个人进了偏厅，看到满桌子菜，一个个都愣住了。
张环坐下之后看着面前的蒸扁食，半天没动筷子。李朗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问他咋不吃。他说，出门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个味了。他声音不大，但王夫人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醋溜白菜从厨房过来，听见了。她把菜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以后想吃了就说，师姑给你们做。”
张环低下头大口扒饭。筷子抖了两下，夹了几次才把一块红烧鱼肉夹起来。那块鱼肉他没吃，先放进了旁边齐虎的碗里，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埋头大口嚼着。其余七人也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压抑着的咀嚼声。
饭后收拾完桌子，王夫人没有回房，而是亲自把八个人的住处挨个看了一遍。她推开每间房的房门，进去摸一摸被褥的厚度——福州秋天虽然不冷，但夜里潮气重，被子薄了容易受寒。她翻开每个人的包袱看了看换季衣裳，缺了的记在心里，打算明天让裁缝过来量尺寸。
几个粗壮汉子站在屋里缩手缩脚，被她翻包袱查衣裳的时候窘得脸皮通红，但谁也没觉得不自在，只是憨憨地笑着往后退，嘴里说着“师姑您别忙了，够用了够用了”。她挨个问过去——李朗你老娘身子骨还好吧？潘越你媳妇是不是快生了？齐虎你腿上的旧伤还疼不疼？任阔你小侄子上私塾了没有？每个人都问了，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被问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眼眶慢慢变红。这些事他们从没跟人提过，但王夫人都知道——因为王仲强在信里把这些人的家底写得详详细细，林平之看信的时候王夫人也看了，看完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每件事都记在了脑子里。
最后她在院子门口站定，八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了一地碎金。王夫人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各位都是金刀门出来的，都是王家的子弟。林家这些年没少受金刀门的恩情，这次老家又送了你们来。平之这孩子从小胆子大主意正，日后在外头难免磕磕碰碰。师姑没有别的话——只求各位看在金刀门和王家的情分上，替我照看好他。我不怕他在生意场上吃亏，怕的是他一个人在江湖上受了委屈，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张环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只用沙哑的声音应了四个字：“师姑放心。”
他退后一步，带着七个人朝王夫人深深鞠了一躬。王夫人偏过头去，抬手在眼角按了按，然后笑了笑说行了行了，早点歇着吧，明天早上师姑给你们烙葱油饼。说罢转身朝正厅走去。月光照在她肩上，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