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奋和王仲强回到洛阳那天，正值深秋。金刀门的朱漆大门外两排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叶片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一条金色的毡子上。几个年轻弟子正拿着竹扫帚在门外扫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拄着扫帚看天上的银杏叶一片一片打着旋飘下来。
王元霸正坐在正厅里喝茶。他今年六十出头，身子骨依然硬朗得像一株老松，腰杆挺直，肩背宽厚，一双大手握着两颗铁胆转得咔嚓响。铁胆是精钢打的，每颗足有半斤重，在他手里转了几十年，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碗，茶是信阳毛尖，汤色碧绿，香气清冽。兄弟俩进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满身的风尘还挂在脸上，就被老爷子叫进了正厅。
“说说，福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王元霸把铁胆往桌上一搁，两颗钢球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身子微微前倾。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大半个月，从两个儿子出发去福州那天起就一直在等。期间虽然有几封简短的书信传回来，但书信终究说不清楚，他要听儿子亲口说。
王伯奋从怀里掏出林平之那封信递了过去。信封被他贴身藏了一路，边角微微发皱，但蜡封完好无损。王仲强在旁边自己动手倒了一碗茶，仰头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然后把福州之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口才本来就好，说到关键处更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余沧海怎么被逼退的，招贤榜怎么让全城武人疯了一样满街搜青城派弟子，悬赏告示上那句“德高望重余掌门”怎么把余矮子架在火上烤，剑宗怎么在福州开山立派，封不平三人怎么跟林震南结拜兄弟，武馆怎么从福州铺到泉州漳州，水运商路又是怎么从闽江一路规划到汉口的。他说得很细，因为知道老爷子不喜欢听含糊的东西。
王元霸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笔画的起承转合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潦草。内容条理分明——福建茶叶的产区分布、各产区到福州港的陆路成本、闽江和富春江的水运路线节点、汉口码头的中转优势、晋商那边的收购行情、金刀门接手转运后的利润分成，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连预估的成本和利润都算到了两成以内的误差。这不是一封问候信，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王元霸放下信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紫砂壶里的茶水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王伯奋和王仲强都不敢出声，他们知道老爷子这个表情——他在算账，在脑子里把信上的每一个数字重新算一遍。王元霸做生意的方式跟他的刀法一样，慢、稳、准，一旦出手就不会落空。
“林震南那个老实人，生了个做生意的儿子。”王元霸终于开口了，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三分意外、三分赞赏，还有四分是那种看透了江湖变幻之后才会有的感慨，“这小子算盘打得比晋商还精。当年我把女儿嫁给林震南，看中的是林家忠厚老实，没想到隔了一代，忠厚还在，老实倒变成了精明。也好，这世道，光是老实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转头对王伯奋说：“你亲自跑一趟山西，跟常家那边把茶叶的价定下来。常万山那个老狐狸上次来信还说今年的砖茶卖不动，正愁没货源。你告诉他，福建的茶走水路到汉口，比他们自己从山西派骡子去南方拉货便宜三成——不，你跟他说便宜两成，留一成给咱们自己当利润。他要是不要，咱们找曹家。曹家眼馋南方的茶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伯奋点头应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王仲强插嘴问了一句：“爹，那咱们这边在汉口设点的事——”
“让老三去。”王元霸一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王仲强嘴里的“老三”是他们的三弟王季轩，在兄弟中排行最末，脑子最活，做事最细，几年前就被王元霸派去南阳管过一阵子分号，在外地打理事物的经验比两个哥哥都多。
“在汉口赁一处院子，不用大，要紧的是靠码头近，有仓库。招牌挂金刀门的，但账目单独走，年底跟林家分红，按月给兄弟们发饷。老三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说的——这不是去赚快钱，是去占地盘。”
王伯奋和王仲强对视一眼。他们的爹把这件事从一笔买卖直接提升到了金刀门南下的战略层面，其重视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兄弟俩齐声应下。
说完这些，老爷子忽然站起身来，负手在厅里踱了两圈。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在一个佩刀的护卫面前——那是金刀门老门徒张环，正垂手立在廊下值夜。张环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肩宽臂长，方脸阔口，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深处的练家子。他在金刀门干了将近十年，从最底层的弟子做起，一路靠着一把金刀和一身硬功夫做到王元霸身边的贴身护卫，是门里公认的外姓弟子中刀法最好的一个。
王元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踱了几步，然后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去，把门里几个外姓弟子都叫到正厅来。不是王家族侄的那些——跟了我五年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叫来。”
片刻之后正厅里就站了八个精壮汉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个个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老茧，往正厅里一站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势。王元霸站在八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叫出了每个人的名字——张环、李朗、杨芳、任阔、齐虎、潘越、沈涛、萧豹。八个人听到老爷子叫自己名字，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王元霸开口了，语气郑重而直接，不像平时在演武场上训话那样中气十足，反而压低了声调，像是在跟自家人交代一件重要的事：“你们几个进金刀门，最短的也有五六年，张环跟老夫快十年了。论本事，你们不比王家本家的弟子差；论忠心，你们也都是跟着金刀门风里来雨里去的好汉。但你们心里也清楚——金刀门姓王，以后掌门的位置只能传给王家的人。你们留在洛阳，做到头也就是个护院教头。不是老夫不重用你们，是门里的规矩摆在那里，老夫也不能破了祖宗定下的传承。”
八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这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从掌门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头一沉。张环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王元霸摆了摆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语气一转，忽然拔高了半分：“但老夫今天给你们指一条新路。福州福威镖局，是老夫的女婿林震南的产业。他家小子最近出息大了——余沧海带着青城派二十多个精锐去灭林家满门，被那小子一个人用计逼得灰溜溜退回四川。这事儿你们在洛阳应该也听说了。那小子现在手里不缺银子不缺地盘，武馆开到了三个州府，剑宗在他那边开山立派，南少林的方丈亲自给他站台。缺的是什么？是能用的人。你们愿不愿意去福州，跟着他？”
厅里安静了片刻。张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抱拳的双手虎口上全是老茧，声音沉稳而笃定：“门主这些年的收留之恩，张环不敢忘。门主既然让咱们去福州，福州就是咱们新的家。到了福州，这条命就是少镖头的。”
其余七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齐刷刷跪下，抱拳齐声道：“愿去福州，跟随少镖头！”
王元霸看着这八个外姓弟子跪了一地，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做了大半辈子掌门，亲手提拔过无数弟子，但这八个人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不是挑武功最好的，是挑人品最靠得住的。
金刀门里外姓弟子有好几十个，他只挑了这八个，是因为他信得过这些人。送到福州去，既给了他们一个好前程，又能让林平之多一批靠得住的人手，是两全其美的买卖。他走上前去将张环扶起来，又对剩下七人做了个起身的手势，然后朝着院外朗声说道：“去账房支八十两银子，每人十两安家费。回去跟家里人好好说，这一去不是一年半载，是去闯一个新的金刀门。”
张环抱拳应道：“门主放心，到了福州，绝不给金刀门丢脸。”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依然沉稳。
王元霸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到了福州不用急着找镖局报账——那边管吃管住，月银照发。只是要记住，去了就得忠心。这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效力的。林家厚道，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你们是老夫送过去的人，做得好，金刀门和林家都脸上有光；做得不好，丢的是金刀门的脸。”
八人再次抱拳应是。
半月之后，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八匹快马鱼贯而出。深秋的北方已经刮起了刀子风，马上骑手个个腰悬金鞘大刀，行囊里塞着王元霸给林平之的亲笔信。马蹄踏碎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在一片萧瑟的秋色中朝南方疾驰而去。
又过了些日子，福州城。林平之刚练完早课——成不忧今天手下留情，只让他把养吾剑法的前九式从头到尾拆了十遍，拆完之后又跟丛不弃对练了半个时辰的快剑，浑身的汗把短打浸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正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拿一块粗布擦汗，门房老张头一溜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少爷！洛阳来的信！”
林平之接过信，拆开看完，先是眉头微挑，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转头朝正厅走去，进门时林震南正在翻看这个月的镖路账目，见他进来便放下账本，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林平之把信往桌上一放，笑道：“爹，外公给咱们派了八个金刀门的好手，已经在路上了。您看看信——张环、李朗、杨芳、仁阔，这几个名字您应该有印象。”
林震南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张环的名字时眉头微微一动。他当然记得张环——当年他带着夫人回洛阳省亲，张环还是个小趟子手，扛着大刀跟在王元霸身后，一句话都不多说，但王元霸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打折扣。一晃十来年过去了，那个小趟子手如今已经是金刀门的外姓顶梁柱。
林震南放下信，眉头舒展，语气里带着感慨：“你外公这是既疼外孙，又舍不得亏待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金刀门里外姓弟子不少，能被他亲自点名送过来的，都是人品本事双过硬的好汉。这些人到了，你的安全爹就彻底放心了。张环他们爹见过，在金刀门干了十来年，都是靠得住的人——按镖头待遇算就行，月银比照周伯赵伯，住的地方腾武馆后院那排厢房。”
林平之点头应下，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抿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洛阳那位老爷子果然是老江湖——送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没有送王家本家的子侄，送的是外姓弟子，而且是外姓里最得力的八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元霸不是随便给外孙一点甜头，是真的在替他筹谋未来。王家本家的子侄留在洛阳，是要继承金刀门的；外姓弟子跟着林家，反而能在福州独当一面。
这批人来了之后，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就是帮他在武馆中分担教头事务的现成人选。而且这八个人本身就是金刀门训练有素的刀法好手，到了武馆里还能兼职教刀法——剑宗的人专心教剑，栖霞派的人专心教拳，金刀门来的人专门教刀，整个武馆的师资力量一下子又拔高了一个档次。
他走到正厅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深秋的福州天空依然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悠悠地往南飘，北边的山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外公这份礼，比什么金银都实在。八个在洛阳前途有限的好手，派来福州，反过来就是金刀门在南方的根。”
林震南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掌的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宽厚而温热，和他十几年前在洛阳第一次见王元霸时，老爷子拍在他肩上的那一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