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奋和王仲强兄弟俩在福州待了将近一个月,终于不得不启程回洛阳了。金刀门那边催了好几封信来,说老爷子最近脾气见长,再不回去恐怕要亲自南下抓人了。
临走之前王夫人拉着两个哥哥的手在正厅里说了好半天的话,眼眶红了又红,攥着王伯奋的袖子不撒手。她嫁到福州十几年,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次兄长千里迢迢赶来,还没处够就要走,心里自然不舍。王伯奋不善言辞,被妹妹攥着袖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说妹妹你放心,家里有我们,爹身体硬朗得很,你在这边好好过日子。王仲强在旁边看着着急,一把揽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就跟老爷子说福州这边一切都好,外甥出息得很,让老爷子也放心。
林平之站在廊下,看着母亲和两位舅舅话别,丫鬟们已经把王氏兄弟的行李搬到门口的马车上了——大包小包的福州土特产,有茶叶、干贝、笋干、桂圆干,还有王夫人亲手给王元霸缝的两件新袍子。林平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金刀门在河南武林是响当当的豪强。王元霸一柄金刀在河洛地面上罕有对手,门下弟子数百,人脉深厚,尤其在洛阳一带更是根深蒂固——洛阳城里的镖局、武馆、商号、官府,哪个见了金刀门的招牌不得给三分面子。
但金刀门有个不大不小的短板:他们地处中原腹地,不靠海不靠江,南北货物的流通全靠陆路。陆路的运输成本高得离谱——从洛阳到福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一辆镖车配两个趟子手两匹马,人吃马喂加上沿途打点的开销,一趟镖走下来利润能剩下三成就算祖上积德了。更重要的是陆路慢,一趟货从福州到洛阳,走官道少说也要两个月,碰上雨天路滑或者沿途匪患,三四个月也是常事。
如果能让金刀门成为福威镖局在北方的中转枢纽,把福建的货通过水路送到汉口,再由金刀门接手转运给晋商,整条线路的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水路快,福州到汉口顺流而下只要大半个月;水路便宜,一条货船的运量抵得上二十辆镖车,成本却不到陆路的三成。福建的茶叶、瓷器、布匹,中原的药材、皮毛、铁器,南北货物在汉口交汇,金刀门坐地抽成,比他们自己养马队跑长途划算得多。
他转身去了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不是写给王元霸的——直接给老爷子写信太过郑重,万一措辞不当反而显得挟恩图报。
他是写给两位舅舅的,措辞很讲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求你们帮忙”,而是在算账。福建的茶叶运到山西能卖到什么价钱,走水路的成本是多少,金刀门接手的利润分成该怎么算,晋商的收购渠道有多大缺口——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数字精确到两。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蜡封了口,然后去了演武场。
王伯奋正在演武场上跟龙强切磋刀法。两人都是使刀的好手,龙强的铁砂掌虽然名头更响,但他的刀法底子是栖霞派正宗,劈砍削撩样样扎实;王伯奋的金刀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两人从梅花桩打到青砖地,拆了几十招不分胜负,刀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震得场边的兵器架微微发颤。
王仲强坐在场边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喝茶,时不时喊一声“大哥你这刀慢了”或者“龙教头好刀”,也不知道他到底给谁助威。林平之在场边等了片刻,等两人收了刀、互相抱拳说了几句客套话,才上前将信递给了王伯奋。
“两位舅舅明天就要动身,侄儿没什么好送的。”他把信放在王伯奋手里,语气随意得像是递了张请客吃饭的便条,“这封信里写了几桩生意上的事,舅舅路上看看就行,不急。茶叶的事,如果晋商那边谈得好,咱们两家都能赚出好几年的嚼用来。”
王伯奋接过信,粗糙的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有当场拆开——他是老江湖了,知道有些事不当面谈是给对方留余地。他只是把信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那只厚实的大手落在林平之的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一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的粗粝感。
王仲强倒是敏锐得很,王伯奋拍肩膀的时候他已经从竹椅上站了起来,端着茶碗歪着头打量林平之。他跟这个外甥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已经摸透了这小子的路数——每次用这种“顺便一提”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肚子里藏的都是大文章。
他斜着眼睛试探道:“平之,你打什么算盘呢?直说吧,咱们爷仨之间不用写信这一套。你大舅是个实诚人,你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没看懂你的信——你跟我说明白了,我帮你跟他解释。”
林平之笑了笑。他这个二舅,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其实是兄弟俩里最精的一个,什么事都瞒不过他那双眯缝眼。
林平之便将自己这些天盘算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用福威镖局的船队把福建茶叶运到汉水口岸,金刀门在汉口或者襄阳设点接手,建仓库、囤货、中转,再转运给晋商北上贩往塞外。金刀门不出一分船钱,不需要养船工水手,不需要操心闽江的暗礁和水文,只需要出人脉、出人手、出仓库,利润对半分。
王仲强听完,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时话最多,越是沉默的时候说明他在认真想事情。茶碗端在手里没喝,碗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这条路子,金刀门以前想碰过,但没碰动。洛阳到汉口看着不远,可那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
真走起来,伏牛山那几道隘口就能把人折腾脱一层皮。咱家马队从汉口拉一趟茶回来,路上光喂马的豆料就得吃掉好几两银子,到了洛阳累死骂死,算下来一趟的利润还不够马腿的折旧。爹当时说,这事不是不能做,是金刀门自己做划不来。”
他把茶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看着林平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换你们来跑水路——从福州到汉口,顺闽江下去转富春江,进长江口溯流而上,金刀门在汉口等着接货。船是你们的,水手是你们的,闽江的水路你们熟,林家又有水运的经验,这事就成了。金刀门不用下水,只用在汉口地面把货接住。这事儿能成。”
王伯奋在旁边听完了,憨笑一声把怀里的信掏出来重新看了看,又塞回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放心吧,回了洛阳,大舅亲自跑一趟山西。晋商那边我认识几个老主顾,当年给爹押过镖的,我去找他们谈。”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王仲强说,“二弟你不是跟平遥那边的渠家有交情吗?渠家是晋商里数得上号的大户,他们的驼队每年往塞外运茶,量大地盘稳。你把这事跟他们一说,他们不得抢着来签单?”
王仲强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郑重:“平之,这次来福州,我和你大舅都看明白了。你这个小外甥,比你爹当年有出息——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个实诚人,只会老老实实走镖,他想不到的路子,你全想到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林平之面前,收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金刀门跟林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生意上的事你放手去干,舅舅给你兜底。晋商这边就交给咱们。渠家那条线,我回去就给你搭上。”
林平之低头行了一礼。这一礼鞠得很深,不是为了客气,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从千里之外赶来助拳的舅舅,虽然没赶上跟青城派动手的那一仗,但他们对林家的价值,远不止一场架。有些人在战场上帮你挡刀,有些人在生意场上帮你铺路——两条路都走得通,才叫真正的活路。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王仲强已经哈哈大笑着拉着王伯奋往客房走了,边走边嘀咕什么。王伯奋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林平之摆了摆手,示意他早点歇息。林平之站在演武场上,听到了一句随风飘过来的话——王仲强说:“这孩子幸亏是咱外甥,要是别家的孩子,咱金刀门以后怕是要没饭吃了。”
王伯奋闷声应了一句:“所以他是咱外甥。”
第二天一早,王氏兄弟带着八名金刀门好手启程北上。王夫人送到城门外,拉着两个哥哥的袖子又叮嘱了半天,说路上小心,说到了洛阳记得写信回来,说让爹注意身子骨少喝点酒,直到车队拐过官道的弯口才在林震南的搀扶下回城。
林平之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远去,八匹马的蹄铁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扬起一片薄薄的尘土,在秋日的晨光里像一层金色的雾。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他才转身往城里走。
秋日的福州天空高远湛蓝,几朵白云被风吹得飞快地往东南方向跑。闽江口的商船正在桅杆上挂起林家新制的旗号——深蓝色的底布上绣着烫金的“林”字,江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江面上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几条渔船正收网回港,船头上站着几只鸬鹚,扑扇着翅膀把水珠甩得老远。他眯着眼睛走在沿江的码头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汉水那边的细节——金刀门在汉口设点需要多大的仓库,囤货周期多长,从汉口转运到洛阳的陆路成本能不能再压一压,渠家那边能消化多大的量。
回到镖局之后,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跟林震南和几家大茶园的掌柜核定茶叶商路的细节。林震南把镖局里跑过闽北和浙西的几位老镖师都请了来,在正厅里对着墙上那张林远图留下的水路图反复核验航线的可行性。从福州港装船,走闽江北上到建宁府,换小船翻过仙霞岭进入浙江衢州——这一段是整条路线里最吃力的部分,仙霞岭山路险峻,换船转运需要大量人力,但一旦过了这道坎,后面的路就一马平川了。在衢江重新装船,走富春江直下钱塘,入长江口溯流而上到汉口。这条路线避开了大部分陆路,每一步都卡在成本控制和水运衔接的节点上。
茶园负责货源和粗制——武夷山的岩茶、安溪的铁观音、福鼎的白茶,各有各的销路,粗制之后统一打包装船。林家镖局负责运输和沿途安全——每条船配两个练过内功和破锋八刀的镖师带四个水手,船舷两侧绑浮木防暗礁,桅杆上挂林家旗号,沿途码头都已经派人提前打过招呼。汉口那边,等王氏兄弟回信之后再定金刀门接手仓库和囤货中转的事——仓库的位置得选在码头附近,装卸方便,面积要够大,至少能存几百箱茶叶,还要有冷藏通风的设施防止茶叶受潮。
林震南在账房里拨了好几宿算盘。他做了二十年总镖头,算账的本事比刀法强得多,但这次的数目实在太大,大到他自己都有点手抖。四条新船花了将近四千两,加上船工水手的工钱、码头停泊费、沿途各州府的过关文书、货物保险——启动成本就算对福威镖局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把启动成本和预估利润反复核算了三遍,第一遍算完之后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遍发现没错,第三遍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把核算结果递给林平之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声音压低了半拍。
“平之,爹不是舍不得银子。但是这笔钱砸下去,万一翻了船——”他停了一下,自己先摇了摇头,“不翻船,只要这条商路跑通了,光茶叶一项,一年的利润就抵得上镖局走三年陆路的收入。”
林平之知道这桩买卖对父亲来说已经是眼下最大的手笔。林震南做了二十年镖局生意,最大的特点就是稳——不冒险,不贪大,一步一个脚印,能赚五两的生意绝不为了赚十两去冒血本无归的风险。但这次不一样。水运的成本高、风险大、回报周期长,在林震南的商业经验里属于那种“别人冒险咱们看着”的类型。他之所以同意,不是因为儿子说服了他,而是因为他亲眼看着儿子在青城派围城的那半个月里一步都没走错过。
但林平之心里清楚,茶叶商路只是第一步。第一条商路跑稳了,往后瓷器和布匹就能沿着同样的水道一路铺过去。福建的德化白瓷在海外卖得比黄金还贵,泉州和福州的纺织业也足够支撑大批量外销,这些东西现在只能靠陆路小批量运输,成本高得让买主骂娘。一旦闽江水运成熟,整条东南沿海的商品出口都能被这条水道盘活。闽江不只是一条江,是一条从东南腹地直插中原经济中心的动脉。林家占住这条水道,就不再只是福州城里的本地豪强,而是手握整个福建物资北上最省钱的咽喉。
到那时候,谁想动林家,得先掂量掂量——不是因为林家能打,而是因为动林家就等于动整条闽江水路,动了整条闽江水路就等于动了福建所有茶商、瓷商、布商的饭碗。那可不是一个青城派能扛得住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