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不平说“明天开始加练”的时候,林平之以为他在开玩笑。
当时他刚把少掌门的消息消化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剑宗开山立派需要多少银子、第一批弟子从武馆里挑哪几个苗子、金刀门那边怎么开口让两位舅舅多留两个月。
封不平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加个菜”,说完就背着手踱出了小院。丛不弃跟在他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自求多福。
第二天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福州城还在沉睡,连打更的梆子都还没敲到四更,公鸡都还没醒。林平之裹着被子睡得正沉,梦见自己站在思过崖上跟一个白胡子老头下棋,老头连赢他三盘,每盘都只用了不到二十手,他正想耍赖说不算再来一盘,忽然一声巨响把他从梦里炸了出来——不是雷,是门闩弹开的声音,力道之大让整扇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成不忧站在门口。这个肩背宽厚的中年剑客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鞋底上沾着几片桂花树的落叶。他见林平之从床上弹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收回脚,说了句“寅时三刻了”。
林平之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几颗星星在云缝里明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昨晚丛不弃那句“明天早起练剑别想偷懒”,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命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短打劲装往身上套,一边系腰带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丛不弃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拎着两把木剑,剑身是普通的杉木,剑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看上去跟武馆里新弟子入门时用的训练剑没什么两样。
见他出来,丛不弃把其中一把往他怀里一扔,力道刚好让剑柄稳稳当当地落在林平之胸口,不轻不重,角度精准。林平之本能地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说句“早”,丛不弃已经转过身去,丢下两个字。
“走吧。”
林平之接过木剑,张了张嘴想说至少让我洗把脸刷个牙,但看着丛不弃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两人穿过月门走进演武场,心想第一天嘛,大概就是跑跑步练练基本功,撑死一个时辰就完事了。
然后他看到了封不平。
封不平从月亮门后面转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藏青色的新袍子,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那皮带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边缘起了毛边,带扣上的铁锈都没擦干净。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忽然年轻了十岁,肩膀打开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三分,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锐利。他的目光在林平之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林平之手里那把木剑上。
“演武场,来。”
从那天起,林平之的富二代生活就正式宣告结束了。不是结束,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连根拔起然后扔进了冰窖里。他原本以为穿越之后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余沧海围城那半个月,他每天晚上睡不到两个时辰,白天还要在几十双眼睛面前装得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但现在回头想想,那半个月顶多算是精神压力大,身体上并没有吃太多苦。而封不平给他安排的训练,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碾压。
王伯奋和王仲强还没回洛阳。兄弟俩本来打算在福州住个十天八天就动身,毕竟金刀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但听说剑宗三位要亲自下场操练外甥,王伯奋顿时来了兴致,把回程的事往后推了又推。
他撸起袖子对林震南说,咱金刀门的人别的不会,喂招是祖传的手艺——他爹王元霸当年教他刀法的时候,就是拿着真刀一刀一刀地喂,喂到他能在刀锋底下站稳脚跟才算过关。王仲强在旁边帮腔,说大哥你喂刀法,我喂身法,咱俩轮着来,别让剑宗三位把外甥累死了。
于是演武场上的格局就变成了两班倒。上午是剑宗三人轮番上阵:封不平教剑理,成不忧教发力,丛不弃专门负责实战对练。下午是金刀门两位舅舅接着招呼:王伯奋用金刀门的重刀给林平之喂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林平之必须用破锋八刀里的短促突击来化解;王仲强则用快刀逼他练步法,一对双刀舞得虎虎生风,林平之只要脚下慢了半拍就会被刀背敲在小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林平之一个人被五双眼睛盯着,从寅时三刻练到午时,吃顿饭歇半个时辰,再从午时练到天黑。连吃饭都是丫鬟端到场边,三口两口扒完继续练。头两天他还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第三天开始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封不平三人并没有急着教他狂风快剑。
头三天,封不平什么新东西都没教。他只是搬了把竹椅坐在演武场边上,让林平之把林家辟邪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三遍。不是练一遍歇一会儿再练第二遍,是连续不断地从头打到尾,打完一遍收剑站好,调匀呼吸,立刻开始第二遍。六十四路剑招,每一路都要练到位,每一剑的角度和力道都不能打折扣。
封不平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眼神却像鹰一样钉在林平之的每一个动作上。他偶尔会开口,但只说几个字——“手腕高了”“这一剑没收住”“重来”。
林平之练完三遍之后,浑身被汗浸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拄着剑半蹲在青砖地上喘着粗气,以为封不平会说几句点评。但封不平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皱着眉头沉思。
那个表情不是满意,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专注——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质地不错,但切面太粗糙,得想清楚从哪里下刀。
成不忧嘴快,在旁边一边擦剑一边问他大哥这剑法怎么样。封不平的回答很短,但每个字都扎在林平之心上。
“招式是好招式。六十四路剑招,攻守兼备,剑路严整,底子是少林达摩剑法,又融入了远图公自己的变化。放在江湖上,这套剑法的招式结构绝对是一流。”他顿了顿,把凉茶碗放在石桌上,“但林贤侄使出来,少了一股气。”
林平之拄着剑半蹲在地上,脸上的汗一滴滴地落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辩解。他知道封不平说的是什么——辟邪剑法本就是为葵花宝典内功量身定做的。
林远图当年创这套剑法的时候,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按照葵花宝典内功催动的速度、角度和爆发力来设计的,招式的威力要靠内功来激活,就像刀要用磨刀石来开刃。没有了那股诡异莫测的内力支撑,剑招再快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架子,形似而神不似,力气花得再多也只能打打二三流的对手。
原主的记忆中,林震南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能把辟邪剑法使得虎虎生风,在福州地面上没人敢惹,但碰上真正的高手就露怯——不是他不用功,是林远图传下来的武功从一开始就是断层的。林远图不敢把葵花宝典的内功心法传给后人,只能传剑招掌法,等于是把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交给了儿子。
林震南练了二十年,被了因亲口夸过“招式精度放眼罗汉堂俗家弟子也未必有几个能胜过”,但始终破不了二流的门槛,原因就在这里。
接下来几天,封不平没有继续让他练辟邪剑法,而是让成不忧和丛不弃把华山派的基础剑法从头到尾教了他一遍。这套基础剑法是华山派所有弟子入门的必修课,剑宗和气宗在招式上大同小异,都讲究身法灵活、剑走轻灵。剑招不多,一共三十六路,但每一路都包含了华山剑法的核心要领——出剑时要手腕放松、剑尖微垂,刺出时才骤然发力,劲从腰发,贯于剑尖。林平之仗着之前修炼踏雪无痕身法打下的底子,练起来倒也不吃力。踏雪无痕本来就是轻功步法,和华山剑法的轻灵路数天然契合,几天下来已经有模有样。
封不平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但林平之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练剑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封不平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第五天晚上,封不平把成不忧和丛不弃叫到自己房里,三个人关起门来讨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外面只能隐约听到三个人的声音交替响起,有时是封不平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说话,有时是成不忧偶尔抬高的声调像是在争论什么,偶尔夹杂着丛不弃那把冷硬的声音插进来几个短句。
林平之在自己房里擦剑,擦了三遍,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他知道这三位叔父在商量什么——他们在商量怎么教他。不是教他几招剑法就完事,而是在商量把他当成剑宗的少掌门来培养,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出来之后,封不平让丛不弃去叫林平之。丛不弃走到林平之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说了句“带上剑”。林平之提了那把新铸的长剑跟着他走进小院,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和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石榴树的花期早过了,枝头上挂着几个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石桌上放着三本薄薄的册子,用蓝布封面包着,边角磨损发白,看得出是翻了很多遍的老物件。
“少掌门,”封不平自从决定了少掌门的名分之后就不再叫他贤侄了,每次叫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都会不自觉地郑重几分,“辟邪剑法和华山基础剑法你可以继续练。这两套剑法各有各的用处——辟邪剑法是你家传的武学,招式精妙,不能不练;华山基础剑法是剑宗的根基,三十六路剑招是几百年来无数前辈锤炼出来的,练熟了才能接得住更深的功夫。
但它们都需要另一套剑法来帮你稳住性子。狂风快剑是剑宗看家的本事,迟早会传给你。但在狂风快剑之前,你必须先补一样东西。”
他停了停,目光从石桌上的三本册子缓缓移到林平之脸上:“剑意。”
林平之沉默了一息。夜风吹过石榴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石桌上。他看着那三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没有急着伸手去翻。然后他问了一句非常到点的话:“三位叔父觉得我的性子,适合什么样的剑意?”
封不平和成不忧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换的内容很清楚。然后成不忧伸手把三本册子一本一本拿起来,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月色透过石榴树叶洒在封面上,三本剑谱的名字依次是——朝阳一气剑、养吾剑法、希夷剑法。
“这三套剑法,都是华山剑宗传承中比较注重剑意的入门进阶功夫。”封不平的手指在第一本剑谱上点了点,“朝阳一气剑讲究气贯长虹,一剑递出便如朝阳破晓,刚猛直接。运劲的法门是把全身内力聚于一线,在出剑的瞬间全部爆发出去,一剑定胜负。论威力当属三套之首,但你性子沉稳,善于谋定后动,并非一味硬拼的蛮夫。这套剑法能让你多一招杀手锏,却不足以成为你剑道的核心。”
成不忧接过话头,拍了拍第三本剑谱。他的手掌厚实,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希夷剑法是三套中最接近上乘剑理的一套。‘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这名字取自老子的《道德经》,讲究的是以无声无息、无迹可寻为最高境界。练到深处,出剑时对方连剑锋从哪里来都看不清,只觉得眼前一花,剑已经刺到胸口了。
听起来很厉害,但正因为如此,对内力意境要求极高,心浮气躁者练了等于白练。你现在的内功底子刚入门,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离催动希夷剑法的门槛还差着火候。若强练并非良策——剑法练不成是小事,走火入魔才是大事。”
“至于养吾剑法——”封不平的手指落在中间那本剑谱上,食指在封面上点了点,却没有急着往下说。丛不弃难得主动开口。他靠在石榴树干上,双手抱胸,声音还是那把冷硬的调子,但言辞却出奇地多:“养吾剑法的剑意,取自孟子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套剑法不以奇诡迅捷取胜,不以刚猛霸道压人,而是堂正博大为根基。
你的性子适合用脑子打架,不是用蛮力。而浩然之气——说白了,就是底气。底气越足,剑法越强。你现在手里握着福威镖局、栖霞武馆、南少林的俗家弟子身份、剑宗的少掌门名号,底气比别人都足。这套剑法最适合你的路子。”
林平之低下头,目光在三本剑谱上缓缓扫过。月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三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本都代表着一条不同的剑道之路。朝阳一气剑,以力破巧,需要的是锐意进取决绝果断——但他从来不是那种靠硬碰硬打赢对手的人。
余沧海是怎么被他逼退的?不是靠正面硬刚,是靠织网、算计、借势。希夷剑法,以无厚入有间,需要的是心无杂念、清静无为——但他现在脑子里从早到晚转着镖局的生意、武馆的课程、剑宗的规划、金刀门的关系、南少林的俗家体系,杂念比什么都多。
养吾剑法。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说来也巧。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古代汉语选修课的老师讲孟子,讲的就是这一句。那天阶梯教室里没多少人,窗外下着小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他坐在最后一排,书上摊着一本跟课程完全无关的PPT打印稿,但老师念到这句时他不知为什么抬头了。那行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留了很久,下课了也没擦。
他记性不算好,但那行字他一直记得,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这么多年。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他前世是个做PPT的社畜,每天被甲方改需求、被领导甩锅、被KPI追着跑,和“浩然之气”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记得当时坐在那个下雨的阶梯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字,心里想的是——如果能活成那样,应该挺痛快的。
这辈子不一定能活成那样。但他可以让自己的剑活成那样。
“养吾剑法。”林平之抬起头,目光从三本剑谱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中间那本上,“我选这一套。”
丛不弃眉毛微微一挑,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他没有说话,但抱着的手臂放下了,右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那是他在满意的时候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封不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另外两本剑谱收好,将养吾剑法的册子推到林平之面前。蓝布封面擦过石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明早寅时三刻,带上这把剑。”封不平从石桌下拿出一柄早就备好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镶金嵌银,没有银丝纹路,表皮上甚至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看起来用过一些年头了。
但林平之拔剑的时候,剑身出鞘的声音清亮悠长,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缓缓展开,剑刃上隐隐有流水般的锻纹,寒气森森。这剑比不上墙上的黑檀木长剑名贵,但更沉更稳,握在手里的时候剑柄刚好贴合虎口的弧度。
“养吾剑法的第一式,浩然初现。你先看一晚,明天我们师兄弟三人,一个一个陪你拆。”
林平之双手接过剑,郑重行了一礼。他回到房间后没有急着上床,而是点起油灯,翻开养吾剑法的第一页。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又亮又稳。他没有急着看剑招图谱,而是先看卷首的那段话。那是《孟子》里的原文,被人用端正的小楷抄在扉页上。纸页泛黄,墨迹暗淡,抄写的人显然也在这段话上花了很多时间,有的笔画明显比别的字更用力——比如“至大至刚”四个字,捺笔收锋时微微发颤,像是抄写到这一句时心情激荡难以自抑。
他合上剑谱,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养气如养剑。不求爆裂,不求诡谲,不求无迹可寻。他要的,是把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东西——镖局的担子、武馆的基业、剑宗的名分、金刀门的姻亲、南少林的靠山——全部变成底气。然后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只会玩弄手腕的时候,堂堂正正地,一剑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