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硝烟散尽之后,最先到的是远客。
金刀门的队伍是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下午抵达福州城南门的。天高云淡,日光清澈,护城河的水位比夏天浅了不少,露出了河滩上被晒得发白的卵石。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和往常一样稠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背孩子的,在南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踩起薄薄一层尘土。
王伯奋和王仲强兄弟俩骑着两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是好马,鬃毛油亮,蹄铁踏在官道上每一步都清脆稳当。两人身后跟着八名金刀门的好手,都是王家从洛阳精挑细选带来的,一个个腰间悬着金鞘大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闪着,远远看着倒是威风凛凛。只是这威风来得稍微晚了些——福州城墙上还有青城派弟子留下的剑痕没来得及填,有几块墙砖被剑气削掉了角,豁口还是新茬,砖屑也没扫干净。城隍庙前的功德碑已经立了大半个月,碑身上的刻字连漆都干透了,碑前常有百姓自发摆放的香烛和供果。而他们赶到的时候,连青城派的马蹄印都已经被南来北往的商队踩得看不清了。
王伯奋骑在马上,远远望见福州城门上那个大大的“福”字,越看越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是个实诚人,脸皮也薄,凡事讲究个有始有终。在洛阳出发的时候,他爹王元霸把他和弟弟叫到堂前,茶碗往桌上一顿,说青城派欺人太甚,你姑姑一家有难,金刀门要是不去,以后江湖上谁还认你王家这门亲?王伯奋当场拍胸脯说爹你放心,儿子日夜兼程,绝不耽误。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从洛阳到福州,快马加鞭也要走大半个月,他们出发的时候青城派已经在福州城外布好了阵势,等他们过了淮河,青城派已经被满城围猎打得七零八落;到了长江边上,余沧海亲自登门被当众怼得灰头土脸的消息也传过来了;等他们进了福建地界,福州那边的最新消息已经变成了福威镖局大摆庆功宴、南少林的武僧在城隍庙前立功德碑了。这时候再催着手下拼命赶路,赶到福州也只能赶上庆功宴的残羹冷炙,反倒显得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兄弟俩私下商量了一番,觉得既然福州的事已经平了,带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进城反而显得兴师动众,便打发大半人马折返洛阳,只留了八个最得力的好手轻装简行,一路不紧不慢地往福州走。
他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弟弟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二弟,咱从河南出发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日夜兼程赶来助拳,结果走到半路就听说林家已经把青城派逼退了。这他娘的……是来助拳还是来吃现成的?”
王仲强比哥哥精明,嘴皮子也更利索。他在马上伸了个懒腰,眼珠一转就有了说法,笑嘻嘻地扭头看向兄长:“大哥,你换个角度想想——这不是正好吗?说明咱们王家福气大,人还没到,光靠名头就把青城派给吓跑了。”
王伯奋被弟弟这句歪理噎得哭笑不得,拿马鞭隔空朝他虚抽了一下:“就你会说!回头见了妹夫,你有本事也这么掰扯。”
兄弟俩在路上的这番自我解嘲,倒也不全是说笑。金刀门在洛阳地界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王元霸一柄金刀在河洛武林中罕有对手。这次南下本来就是要给林家撑场面的——不管打不打得过青城派,只要金刀门的人往福威镖局门口一站,江湖上就会传开一句话:林家不是孤家寡人,背后还有洛阳王家。可惜消息传得太慢,场子还没撑起来,戏已经散了。
所以当他们终于勒马停在福威镖局大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刷过朱漆的大门、门口两尊系着红绸的石狮子、门头上“福威镖局”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金晃晃地闪着时,王伯奋的表情一言难尽。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感慨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尴尬是因为来晚了,感慨是因为林家真把这关扛过去了,如释重负是因为妹妹一家没事。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正准备跟门房报一声,门房老张头已经从门里小跑着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舅老爷!二舅老爷!可算到了!老爷和少爷天天念叨呢,这几天每天下午都让老奴在门口候着——”老张头一边说一边扭头朝院子里喊,“快通报老爷,舅老爷到了!”
王伯奋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林家没有怪他们来晚了。不但没怪,还天天在等。
林震南从正厅里大步流星地迎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的不是金带,而是一根普通的黑绸腰带,显然是刚从武馆那边过来,衣襟上还沾着几片细小的木屑——多半是在兵器库里跟铁竹讨论新打的兵器架时蹭上的。他老远就抱拳拱手,脸上的笑容真实而热切,脚步快得把身后的周伯都甩开了好几步。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先跟两位舅哥客套,而是先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队伍里只有八个人,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伯奋!仲强!”林震南一手一个握住两人的胳膊,用力摇了摇,“路上辛苦了。大哥二哥不必多说——能来,就是情分。来得早来得晚,都是自家兄弟。”
王仲强嘴快,笑着接了一句:“妹夫你别急着宽慰我们。我们兄弟俩脸皮厚,不碍事。”
林平之跟在父亲身后,穿了一件家常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上午跟左姓汉子拆招时留下的。他神色从容,笑眯眯地朝两位舅舅拱手行礼。王仲强一见他就眼睛一亮,从马上翻下来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在他肩头上用力拍了一记——这一掌带着内劲,林平之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但下盘纹丝不动。王仲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扭头对王伯奋说这小子壮实了不少。
林震南侧身让路,把两位舅哥往正厅引,一边走一边转头吩咐周伯让人把马牵到后院马厩好好喂上,又吩咐厨房加菜备酒。王夫人已经从回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翠玉簪,显然是提前知道兄长今日到,早早打扮过了。她走到王伯奋面前,叫了声“大哥”,声音就哽住了。王伯奋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了,都没事了。”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菜是福州本地的家常席面,没有余沧海登门那天那么排场,但样样精致——清蒸鲈鱼、红糟肉、淡糟螺片、太平燕,外加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酒是林震南珍藏多年的老酒,泥封一开,满屋子都是醇厚的酒香。林震南亲自执壶,先给两位舅哥各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举杯一饮而尽。王伯奋也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眼圈微红。
酒过三巡,话匣子才真正打开。王伯奋放下酒杯,神色一正,双手按在桌沿上,对林震南说:“妹夫,这次的事,家父一听说就炸了。那天急报送到洛阳,他老人家看完了信,茶碗往桌上一顿就碎了。把我们兄弟俩叫到堂前,当着满堂弟子的面说——‘青城派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王元霸的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反而更重了:“家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金刀门和林家是姻亲,谁敢动林家,就是动金刀门。这次来得慢了,是我王伯奋调度不周,不是金刀门怠慢。下次有事,金刀门的人头一个到。”
林震南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正厅里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这一个月他老了不少,也硬朗了不少。他慢慢放下酒杯,没有说“谢”——跟自家舅哥说谢,反而生分了。他只是站起身来,拿起酒壶亲手给王伯奋和王仲强各斟满一杯,然后用力拍了拍王伯奋的肩膀,仰头喝干了自己的杯中酒。他坐下的时候,林平之注意到他娘的兄长来了之后,他爹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那种松弛不是懈怠,而是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王仲强把话头转向了林平之。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林平之举了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满是惊叹:“平之,舅舅问你——那个悬赏告示真是你写的?我们在路上看到抄本,条条框框的把青城派活活架在火上烤。我和大哥在客栈里念了三遍,大哥念到‘假冒青城派之名’那句,一拍桌子说这小子心真黑。我念到‘德高望重余掌门’那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林平之谦虚地笑笑,端起酒杯回敬:“舅舅过奖了。告示是跟镖局里的几个老镖头一起商量出来的,周伯和赵伯出了不少主意。主要还是青城派自己心虚——他们要不是真的杀了人,光凭一张告示也架不上火。”
王仲强哈哈大笑,拿筷子指着林平之对林震南说:“妹夫你听听,你儿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叫‘主要还是青城派自己心虚’?这种话说出来就是不给对方留活路的。”
林震南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小子说话的本事,我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众人笑了一阵,林平之给王仲强又斟了一杯酒,顺势将话头引向了正事:“二舅,外甥有个不情之请。福威镖局最近在南少林的支持下开了武馆——叫南少林栖霞武馆福州分馆,就在镖局隔壁,两位舅舅明天可以过去看看。武馆分三个层级,入门拳法由栖霞派的龙教头带,内功心法由南少林的圆通大师负责把关,刀法这一块目前是我在教破锋八刀。”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伯奋扫到王仲强,语气诚恳:“但破锋八刀毕竟是军中刀法,招式简洁实用,却谈不上什么高深武学。金刀门的金刀刀法是河洛武林的一绝,两位舅舅从小得外公亲传,刀法造诣远在我之上。如果两位舅舅不急着回洛阳,能不能在福州多住些日子,去武馆里指点指点那些年轻弟子?用不着教金刀门的镇门刀法,只需要教几手实用刀招,就够他们受用无穷了。要是能留几位金刀门的好手在武馆里当一阵子教头,那武馆的名头就更硬了。”
王伯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王仲强。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交换了一些不必明说的意思。王伯奋放下酒杯,语气干脆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弟子:“这有什么不行的。外甥开口了,舅舅还能推辞?我身边这几个兄弟里,有几个是家父亲自调教出来的,刀法扎实,让他们留两个月,跟武馆的教头们切磋切磋。”
王仲强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切磋是假,偷学是真吧?我可是听说了,林家这套破锋八刀虽然简单,但在福州城打出了威风。”
林平之笑着拱手:“二舅要学,我倾囊相授。”
王仲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把正厅里的烛火都震得跳了两下。他端起酒杯跟林平之碰了一下:“好!舅舅跟你学刀,你跟舅舅学金刀——这买卖不亏!”
宴席散后,林平之亲自把两位舅舅一路送进客房。客房是提前三天就收拾好的——林平之让人把镖局最好的两间客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被褥,摆上了新茶具,墙角还点了檀香驱蚊虫。王伯奋进房之后环顾一圈,回头看了一眼林平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许。
林平之从客房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路过母亲房前时,他看见房里还亮着灯。灯影映在窗纸上,把王夫人的侧影照得格外清晰——她坐在床边,没有卸妆,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偶尔抬起手在眼角按一下。林平之在回廊的暗处停了一会儿。王夫人大概十几年没怎么回过娘家了,洛阳离福州太远,走一趟来回要大半年,嫁过来之后就只回去过一次。这次青城派的事,她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泪,至少在家人面前没有。今天两个哥哥来了,她才终于红了眼眶。
林平之没有去敲门。他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有一年年会,他加班没去,他妈打电话来说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让他周末回去。他说好,然后挂完电话就继续改PPT。后来那盘红烧肉他也没吃到。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加快了脚步。
回到书房之后,他点起灯,在桌上的册子里记下了今天的事。这本册子是他从南少林回来之后开始记的,没有系统面板,没有属性数值,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各方势力的关系、每个人的性格和立场、已经达成的合作和未来可以争取的盟友。他在“金刀门”那一栏下面添了几行字:王伯奋实诚可靠,王仲强精明热络,二人皆真心相待。金刀门与林家姻亲关系牢固,王元霸重情义,是可信赖的长辈。金刀刀法可纳入武馆教学体系,金刀门好手可担任短期教头,同时武馆也可向金刀门输出内功心法作为交换。
他搁下笔,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从院墙外头漫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横向势力的版图正在一圈一圈地铺开——南少林是纵向的靠山,从山顶往下罩住了林家的头顶;栖霞派是外围的枝干,帮林家巩固闽北;剑宗三人是意外之喜,是刺向岳不群的一把尖刀;而金刀门是亲族网络中的第一根实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实线被画在这张图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人影一闪,一个值夜的趟子手快步穿过月门,走到书房窗外,压低声音禀报:“少镖头,封爷他们几个还在演武场,说想请少镖头过去一趟。”
林平之精神一振,推门而出。演武场上的火把还亮着——封不平三人到了福州之后,每天晚上都在演武场上练剑练到深夜,今晚大概是听说了金刀门的人到了,特意等他过去商量什么事。他加快脚步朝演武场走去,桂花香被他带起的风搅动,在身后拖出一条看不见的香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