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沧海离开福州的那天下午,天开始下小雨。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只是把整座福州城晕成了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城门口卖梨的小贩收了摊,把梨子一个个码回竹筐里,盖上油布,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走了。斜对面茶馆里那个天天喝茶的闲汉也不见了,他平时坐的那张桌子空着,茶碗里的剩茶被雨水一点一点地填满。青城派藏身的民房人去楼空,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院子里几件晾晒的道袍忘了收,被雨水淋得贴在竹竿上,像几面投降的白旗。灶台上的铁锅还留着半锅冷粥,案板上的菜刀插在木砧板上,刀刃上沾着几片干了的葱花。
青城派对外宣称是向北追缉弃徒。罗人杰带着剩余弟子先行一步,在闽北山区的官道上故意露了几面——在长乐渡口的茶棚里歇了一夜,在连江县城的客栈里补了一顿早饭,每一处都让江湖眼线看清楚了他们的去向。这是余沧海临走前交代的:既然说了是追缉弃徒,就要把戏做全套。至于余沧海本人,没人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有人说在城南码头见到了一个身材矮小、头戴斗笠的老道士上了一艘往下游去的货船,也有人说那老道士根本没走,还藏在福州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平之站在望楼上,望着雨中的福州城,久久没有说话。雨水从望楼的檐角淌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他知道余沧海不会善罢甘休。辟邪剑谱对青城派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铤而走险,大到他可以不顾脸面、不顾门规、不顾江湖同道的议论,带着二十多个精锐弟子倾巢而出。而这次铤而走险的代价,是青城派在福州城里丢尽了脸面——被一个不到弱冠的少年逼到进退两难,被全城百姓指着脊梁骨骂,最后不得不用“弃徒”这种憋屈的说法灰溜溜地退场。这种耻辱,余沧海这辈子都没受过。损失越大,执念越深,这是江湖上亘古不变的道理。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天一早,福威镖局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连回廊的柱子都被缠上了红布。比前几天余沧海登门时更加隆重——那天的排场是摆给外人看的,今天的排场是办给自己人的。正厅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一只煮熟的整鸡,一条油炸的全鱼,一方酱红的猪头肉。三炷高香插在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间盘旋不散。两侧的太师椅上坐满了人。南少林的圆通、了凡、了尘三位高僧坐在上首,栖霞派徐刚、龙强、铁竹、贺虎四人依次在侧。福州知府衙门的赵师爷也到了,穿着比上次更体面的一件青缎袍子;巡街把总换了一身干净的武官服,腰间系着新鞣的皮带;几位本地乡绅和武馆老拳师也都到了,洪老爷子今天没拄拐杖,精神矍铄地坐在前排。连客栈里养伤的令狐冲都拖着劳德诺来凑热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对供桌上的猪头肉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
林震南穿着一身崭新的赭色长袍,跪在了因老和尚面前。赭色是林远图当年在南少林出家时僧袍的颜色,这个颜色是林平之专门从莆田请老染匠染出来的,染了三遍才调出这个介于红和褐之间的色度。林震南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做了二十年总镖头,向来只有别人跪他,他极少跪别人。但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
了因是南少林降龙院的首座,论辈分是了空方丈的师弟,在南少林四大首座中掌管戒律,是出了名的铁面冷脸。这位老和尚从来到福州第一天起就没怎么说过话,总是站在圆通身后,面无表情地拨着念珠,像一尊会呼吸的石像。但现在,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震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光——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岁月埋藏了很久的期待终于落了地。
“林总镖头,”了因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像一张被揉过的老羊皮纸,“你可知老衲为何愿意收你入门?”
林震南抬起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弟子不知。”
“因为老衲看了你练了二十年的林家剑法。”了因的眼角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既惋惜又欣慰的事情,“那天你们在演武场上操练,老衲站在回廊里看了大半个时辰。远图公传下来的剑招掌法,你没有一天偷懒。六十四路剑招从头到尾打下来,招与招之间的衔接流畅如水,每一剑的角度和力道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招式的精度准度,放眼南少林罗汉堂的俗家弟子也未必有几个能胜过你。但你练了二十年,始终破不了二流的门槛,不是因为你不用功——是因为你没有内功心法。”
林震南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这句话打在了他最疼的地方。他的父亲早逝,祖父林远图的武功传承到了他这一代,只剩下剑招掌法的招式套路,配套的内功心法和临敌诀窍几乎全部断裂。林远图当年传给儿子的,是辟邪剑法的剑招,没有辟邪剑法的心法——那套心法需要自宫才能练,林远图再怎么狠心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走这条路。所以林家的武功传承从一开始就是断层的:招式是一流的招式,但没有内力驱动,就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握得越紧,伤自己越深。林震南天资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在镖局这个行当里算是相当勤奋的,但再勤奋也架不住源头无水。二十年来他面上坦然,跟镖师们说“咱们走镖靠的是信义,武功够用就行”,但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福威镖局的老镖头在真正的内家高手面前,永远是那个底气不足的乡下土财主。每次有武林名宿路过福州,他请人家吃饭的时候,敬酒的手都是虚的。
“远图公当年传给后人的剑招,源头是达摩剑法;掌法,源头是玄天指法。这两套武功,都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正宗武学。没有内功配合,也能对付外家拳师;若配上本寺正宗心法,虽不能说跻身一流,但寻常二流好手,绝不是你的对手。”了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站在柱子后面的林平之,“远图公遗留给你家的那套内功——归元心法,老衲观之,与本寺入门心法同源而异流。气息运行的路数、丹田蓄气的方式、经脉贯通的顺序,都与南少林的基础内功如出一辙。想来是你们林家这些年在夹缝中苦苦修补的底子。”
林平之站在正厅的柱子后面,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了因老和尚的眼力果然毒辣。归元心法是他从穿越之后自己在家传内功的基础上摸索着练出来的,底子是金庸武侠世界里最正宗的吐纳导引之法,确实和少林一脉的内功在根源上有相通之处。但他没想到了因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这不仅是在夸他,更是在替他背书。一个南少林首座亲口说“你家的内功跟我们是同源的”,等于从根子上认了林家武学的正统性,堵了所有可能质疑林家“偷学别派武功”的嘴。圆通站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显然他也听出了了因这番话的分量。
了因忽然站起身来。他的个子在几个老僧中最高,枯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僧袍里,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棵被剥了皮的老树。他走到林震南面前,将干瘦的手掌按在林震南的头顶。那只手枯得像一把老柴火,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贴在林震南的发髻上,稳稳当当。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庄严,不像一个瘦弱的老人,倒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弟子林震南,今日入我南少林俗家外门,皈依三宝,守五戒,行十善。老衲将授你南少林正宗入门心法,望你勤加修习,光大门楣,护佑一方。”
他顿了顿,干涩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颤动:“此非施舍,是你二十年的笨功夫,理应得到的回报。”
林震南以额触地,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做了二十年总镖头,早就在人前把所有的软弱都磨掉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林平之站在柱子后面,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前世是个孤儿,不知道有父亲是什么感觉。穿越过来之后,林震南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温厚而有些平庸的中年人——对他很好,好得甚至有些溺爱,但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总是慢半拍,总是需要儿子来拿主意。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林震南不是不想拿主意,是他手里根本没有牌。一个没有内功心法的二流武师,面对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他能拿什么主意?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了因把南少林正宗心法传给了他,就等于把一把刀塞到了他手里。林震南不缺苦功,不缺悟性,他只是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把刀。
拜师仪式结束之后,正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下来。几个本地乡绅率先站起来拱手道贺,钱老板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冯老板连说了三声“可喜可贺”,郑会长捋着长须连连点头。赵师爷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说福州城有林家这样的良民和南少林这样的佛门正宗护佑,是合城百姓的福分。林震南和了因老和尚并肩坐着,一个恭敬地请教内功入门的心法口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个不厌其烦地逐句讲解,偶尔还伸手在林震南的肩背穴位上按一下,帮他找准气感的运行路线。了因的手指按在林震南的风门穴上,说气从这里走,走足太阳膀胱经,过肾俞,入丹田。林震南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师父,弟子感觉到了”——那语气里的惊喜和激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一个刚摸到门槛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