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沧海把那张悬赏告示放在八仙桌上的时候,满院子的交谈声同时停了下来。不是渐渐停的,是齐刷刷地断掉的,像有人拿一把刀将所有声音同时切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已经被揉过又展平,折痕处磨得发毛,边缘起了细小的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捏在手里看过很多遍。桌上猩红的桌布衬得那张纸格外扎眼,白纸黑字,像一道摊开的伤口。
“这份告示,”余沧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拖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出自何人手笔?”
林平之没有看那张纸。他的目光稳稳地停在余沧海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就像一个晚辈在面对长辈问话时该有的那种恭谨。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先敬了余沧海一下,茶盏举到与眉齐平,然后从容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开口。
“回余掌门的话,是晚辈写的。”他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真诚得连坐在下首的林震南都忍不住多看了儿子一眼。林震南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在书房里,他亲眼看着儿子写了废、废了写,桌上堆了七八个纸团,最后定稿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光。但现在,林平之的表情就像是在给长辈请安——眉眼温顺,语气柔和,连肩膀都微微下沉了几分,“晚辈年轻不懂事,若有措辞不当之处,还请余掌门海涵。”
余沧海的眼角抽了一下。那一下抽得极轻极快,若非坐在前排的乐厚和圆通都是内力精深之辈,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拿起那张告示,指尖点在告示上“假冒青城派之名”六个字上,指节微微用力,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林少镖头,老夫此番前来,便是要问你——这告示上说的假冒本派之名的凶手,可有凭证?若无凭证,污蔑名门正派,毁我青城清誉,这可不是一句‘年轻不懂事’就能揭过去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本地乡绅互相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钱老板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冯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郑会长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赵师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太师椅的靠背里。连乐厚都放下了茶盏,碗盖碰到碗沿时发出一声极脆的声响。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余沧海这是要反客为主,把追查凶手的公案扭成对福威镖局污蔑青城派的指控。
林平之没有急着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满院的宾客,落在正厅门前台阶下停着的那三具棺木上。三具黑漆棺木并排停放,棺头朝南,棺盖上覆着白布,白布上用黑线绣着莲花图案。棺盖没有封死,只是虚掩着——这是他今天一大早亲自安排的。他让周伯带人把棺木从城西土地庙抬到镖局院子里,就停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下,任何一个走进镖局大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知道余沧海会发难,而这三具棺木就是最好的回答。死人不会说谎,棺木不会怯场。
“余掌门问凭证,”林平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这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反而比任何高声大气都更让人听得真切,“晚辈斗胆,请余掌门移步门前,亲自看一看那三位无辜百姓遗体上的剑伤。”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平伸,指尖指向台阶下的棺木,动作不急不缓,“南少林圆通大师在此,华山派令狐少侠也在此。数日前正是这两位,与福州府衙的秦捕头一同验看的遗体。剑伤特征,俱已记录在案。”
余沧海没有动。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仍然按在告示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不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若起身去看,就等于接受了林平之的规则;他若不去看,又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回避证据。
圆通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今天穿着大红袈裟,这一站起来,宽大的袈裟袖摆在风中微微一展,像一面缓缓展开的旗帜。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而清晰,像是在念一段经文,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阿弥陀佛。贫僧虽不用剑,但当日验看遗体之时,见剑伤窄而深,劲力透骨,手腕内旋的特征极为明显。贫僧不敢妄下定论,故而当时便说,需请用剑的名家来认。恰好华山派令狐少侠在场——”
“是我认出来的。”令狐冲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响起来,打断了圆通的话。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他,劳德诺在后面急得直扯他的袖子,手指都快把袖子扯破了,但令狐冲甩开了师弟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华山派的长剑,站在一群衣冠楚楚的宾客中间显得有些寒酸,但他的表情坦然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三人的剑伤,是松风剑法的手笔。我在华山派练了十几年剑,青城派和华山派同属五岳剑派,彼此的剑法路数我不至于认错。剑尖入肉时有一个内旋的暗劲,剑创外口窄、内里宽,这是松风剑法独有的特征。”
院里又响起一阵嗡嗡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多了。洪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白鹤拳的陈师傅低声跟旁边的赵老先生说了句“松风剑法”,赵老先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令狐冲是华山派大弟子,他的话就是华山派的证词,分量不比在座任何人轻。虽然华山派和青城派之间有过节——在场不少人心里都知道这一点——但令狐冲敢当着满院子的人把这话撂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他对自己认出的剑伤有多笃定。
余沧海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令狐冲身上。他的脖子转动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斤两。他打量了令狐冲两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哦,华山派的高足?岳先生门下,果然人才辈出。”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语气忽然一转,“只是老朽听说,青城派和华山派之间,数月前刚有过一场不愉快——”
他没有把话说完,茶盏放回桌上时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华山派和我青城派有过节,你是为了私怨故意栽赃。这话虽然没明说,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人人都听得懂弦外之音。余人彦在旁边也抬起了头,用一种怨毒的目光盯着令狐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林平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等的不是余沧海说出“华山派和青城派有过节”这句话本身,而是这句话背后的破绽——你质疑令狐冲的动机,那是因为令狐冲是华山派的人。但如果证人不止令狐冲一个呢?如果证人里有人既不是华山派也不是南少林,跟林家也没有任何交情呢?你余沧海还能说人家是“私怨栽赃”吗?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余掌门的顾虑,晚辈完全可以理解。若只有华山派一家之言,确实难免让人生出疑虑。好在今日在座有一位证人,既非华山派门下,也非南少林弟子,更与林家没有任何交情。”他转向福州府的赵师爷,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恰到好处,“赵师爷,贵府秦捕头当日是否也在验看现场?捕快们的验尸笔录上,应该记了在场所有人的证词吧?”
赵师爷被点了名,不得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方几,几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猩红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紧张,山羊胡子抖了抖,声音有点干:“这个……秦捕头确实在场。验伤之时,圆通大师和令狐少侠当场看过,说剑痕是松风剑法疑似留下的印记,秦捕头也一一记录在案了。当时在场的还有三名捕快和两名守备营的巡街兵丁,均可在府衙大堂上作证。”
他的语气尽量平和,像是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但话说完之后他往椅子里缩回去的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他只是个师爷,一个替知府大人跑腿写呈文的文吏,他不想得罪任何人——不想得罪青城派,不想得罪南少林,不想得罪嵩山派,更不想得罪本地的豪绅。但事实就是事实,秦捕头的验尸笔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假话。说假话的后果比得罪青城派更严重——做伪证是要掉乌纱帽的。
乐厚忽然开口了。他刚才一直沉默着喝茶,茶都喝了三盏,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茶盏。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哪怕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说话,语气也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主持公道:“既然剑伤特征多方验证无误,那凶手所用武功确是松风剑法,这一点应当没有疑义。不过本派也认为,此事未必就是青城派本派所为——江湖上偷学别派武功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青城派开脱,是在给余沧海递台阶。但余沧海听了这话之后,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只有坐在他侧对面的圆通能看到,那条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后,跳了足足两下才平复下去。乐厚这话表面上给青城派留了余地,实际上把最关键的那扇门堵得更死了:剑伤是真的,凶手用的肯定是青城派剑法,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不再有疑义。你余沧海想赖掉剑伤这一条,已经不可能了。至于偷学武功——那是你自己需要去证明的事,不是林家的责任。
林平之趁热打铁。他转向院中众人,声音愈发恭谨,言辞却愈发锥心。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长辈商量家事,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用尺子量过的,严丝合缝地卡在余沧海的退路上:“诸位前辈,剑伤特征在此,人证物证俱全。凶手用的确实是松风剑法,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正如乐厚前辈所言——青城派乃名门正派,余掌门德高望重,门规森严,断不会纵容门下弟子做出这种事。所以晚辈才在告示中写明,必是有人假冒青城派之名行凶,意图嫁祸。”
他把“嫁祸”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唇齿间不经意地擦过,但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比喊出来还刺耳。在场的几十号人神色各异——洪老爷子捋胡子的手停住了,赵师爷低下头去假装喝茶,令狐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