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青城派藏身的道观时,罗人杰拿着信笺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抖着手把信笺拍在香案上,声音都在发抖:“师傅,嵩山派乐厚带了四个太保级好手进城了!岳不群两口子已经过了仙霞岭,再有三四天就到福州!洛阳王家两个儿子带了二十个金刀门刀客,人马已过余杭,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好一阵,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是什么阵容?这是把青城派当成武林公敌来围剿了。”
破道观里一片死寂。香案上供着的那尊泥塑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仅剩的那只泥眼半睁半闭地俯视着殿中众人。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簌簌发颤,一只灰毛老鼠从墙洞里探出头来,大概是闻到了人味,又缩了回去。殿里还站着三四个青城派弟子,个个带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脸上还留着铁莲子打出的青紫印子。他们听了罗人杰的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余沧海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皮都没抬。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道冠上沾着灰,拂尘斜插在腰间,矮小的身躯蜷在蒲团上像一块风化的岩石。从福州城外那间破庙搬到这里,已经换了四处藏身之地,每换一次,手底下能用的弟子就少几个。四秀折了两个,余人彦躺在偏殿的担架上,伤势时好时坏,昨晚又发了一夜的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一直在骂林平之。二十多个精锐弟子,如今还能站着的,满打满算不到十个。
罗人杰见他不说话,急了:“师兄,嵩山派已经到了,岳不群在路上,王家的马队最迟后天就到——等这些人全到齐了,福州城就变成武林大会了。到时候咱们就算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
“走?”余沧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张悬赏告示上。告示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纸张变得又硬又脆,边缘卷曲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假冒青城派之名”六个字,此刻在他看来,比什么嵩山派华山派金刀门加起来都要刺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人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古怪表情,“现在走,青城派就永远别想在江湖上抬头了。嵩山派已经在城里,岳不群马上就到,全武林的眼睛都在盯着福州——青城派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人,不用等明年,这个月之内,青城派就会变成全江湖的笑柄。”
他慢慢站起身来。他的个子很矮,站起来也只到罗人杰的肩膀,但这一站,破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都知道,真正动了杀心的时候眼睛里反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平静,像是腊月的湖水结了冰,表面上平如镜面,底下全是刺骨的寒流。
他活了五十多岁,做了大半辈子掌门,跟魔教斗过,跟五岳剑派周旋过,跟朝廷打过交道。他见过硬的——对方带着几十号人直接杀上山来;也见过软的——送礼说情赔笑脸,低声下气求放过。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手段。
林平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跟他硬拼的。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在织网。南少林是纵向的网线,从上往下罩住了林家的头顶,让他余沧海不敢轻易出手。官府是横向的网线,从左往右兜住了福州城的地面,让青城派在明面上寸步难行。福州的数百江湖人是网上黏着的露水,每一个都恨不得黏在青城派弟子身上吸出血来换那五千两银子。五岳剑派和其他武林势力则是被这张网的气味吸引来的更大的猎手——左冷禅想削弱青城派顺便树威信,岳不群想当调解人顺便摸清林家的底,王元霸想保亲妹妹顺便亮肌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但所有人的目标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青城派。
他把这些人全都算进去了。算得比谁都清楚,用得比谁都顺手。而青城派,就是被他放在网中央的那个猎物。
这个猎物现在被困在破道观里。进不得——南少林的和尚还在镖局里住着,上百号镖师昼夜轮班,望楼上的战鼓旁边始终蹲着一个人。退不得——现在灰溜溜地走,青城派的脸面就彻底砸在地上了。打不得——真要大开杀戒,就算把林家满门杀光,南少林和嵩山派的人都在福州城里,青城派也别想全身而退。藏不得——满城百姓都是林平之的眼线,城门口卖梨的小贩、茶馆里喝茶的闲汉、连路边的脚夫都可能是福威镖局的暗桩。他当了二十年掌门,头一回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掌门师兄,”罗人杰的声音都哑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布满血丝,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咱们怎么办?”
余沧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罗人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破道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钟声——当,当,当。那是福州城里的城隍庙在敲钟,大概是哪家大户在做丧事,也可能是城隍庙的和尚在做法会。钟声又沉又远,穿过树林和田野,隔着十几里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更鼓。余沧海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张悬赏告示上。他的手指在告示的折痕上轻轻划过,指甲盖敲在纸上发出笃的一声响。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光明正大地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汗毛直竖,“他不是说老夫是‘德高望重’的余掌门吗?那老夫就顺他的意。他给老夫戴高帽,老夫就去给他‘主持公道’。至于公道怎么主持——等老夫进了镖局,坐在他林家正厅的太师椅上,再慢慢说。”
罗人杰愣住了:“师兄您要去镖局?”
“拜帖。”余沧海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阴冷而玩味,像一条被迫从草丛里游到大路上的蛇,吐着信子,打量着那个把它逼出来的对手,“替老夫写一封拜帖,派人送去福威镖局。就说——青城派掌门余沧海,闻知福州有奸人假冒本派之名残害百姓,不胜愤慨。不日将亲赴福州,替林家主持公道,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罗人杰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佩服。他虽然在青城派中武功不是最高,但他跟了余沧海最久,最了解这位掌门师兄的心思。这一招叫“顺水推舟”——你林平之不是把高帽给我戴上了吗?那我就戴着这顶高帽,大摇大摆地走进你林家的大门。你总不能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德高望重的余掌门”拒之门外吧?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压低声音道:“师兄,那咱们在福州城里露过面的那些弟子怎么办?他们可都是被满城百姓认过脸的,到时候往镖局正厅里一坐,林平之随便指一个出来——”
“所以,他们不能去。”余沧海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冷酷,“这趟去镖局,只带彦儿。”
“只带彦儿?”罗人杰瞪大了眼睛,“掌门师兄,彦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跛——”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带他。”余沧海转过身去,负手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余人彦是老夫的儿子,不是青城派的战力。带他去,是要告诉全福州的人——老夫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替儿子讨公道的。一个掌门,带着伤重的儿子登门,谁会说他仗势欺人?至于青城派的精锐弟子——他们都在蜀中,从未到过福州。福州城里出现的那些青城派弟子,老夫一概不知情。”
罗人杰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余沧海的意思。这一招叫“釜底抽薪”——林平之一直咬着“青城派弟子在福州行凶”这件事不放,现在余沧海干脆把所有露过面的弟子全部撇清,只带一个伤重的儿子登门。你说青城派的人在福州杀人?证据呢?那些被杀的人身上有松风剑法的剑伤?那都是弃徒干的,老夫此番南下就是为了追查这些弃徒。你说青城派来了几十号人?老夫就带了一个儿子,哪来的几十号人?
“师兄,这主意……”罗人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这主意太险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险”,这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唯一一条活路。余沧海做了几十年掌门,阅人无数,见过的风浪比罗人杰听过的都多。他能在少室山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偷袭余沧海声东击西对付方证大师,也就能在福州城下顶着“德高望重”的高帽大摇大摆地走进林家的大门。余沧海不是不懂险中求胜的道理,只是前几次他都低估了林平之。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敌了。
“去写信。”余沧海摆了摆手,“字要工整,纸要好。落款写‘青城余沧海拜’。”
一个时辰后,一匹快马从城郊密林深处驰出。马上是一个穿了便服的青城派弟子,此人平日里负责采买伙食,面相最不起眼,从未在福州城里露过脸。他把道袍脱了,换了身灰布短衫,打扮得像个走亲戚的庄稼汉,怀里揣着一封烫金拜帖。他策马穿过福州城外的大片农田,避开了大路,专挑田埂和小道,终于在午后时分混在进城的菜贩子队伍里溜进了城门。随后便直奔福威镖局正门。门房老张头接过拜帖,一看烫金封皮上的落款,差点没站稳。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演武场,气喘吁吁地将拜帖递给了林平之。
林平之正带着六十多名镖师在演武场上练今天下午最后一轮破锋八刀。刀光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白,刀声喊杀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他接过拜帖,示意众人继续练刀,自己走到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拆开封皮,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第二遍,嘴角压不住地浮起一丝冷笑。第三遍,他把拜帖往膝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一缕残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哼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预料之中的笃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那是一个下棋的人在等对手落子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对方的手从棋盘上方移开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站起身来,把拜帖往身旁的老镖头周伯手里一放。“周伯,”他的声音清朗而从容,像是东家交代一桩稀松平常的生意,“去,把这张拜帖抄十份,字要工整,纸要好,用上好的宣纸。在城中四门和十字街口最热闹的位置贴出去。要让全福州的人都知道——青城派余沧海余掌门,要亲自来福州主持公道了。”
周伯接过拜帖,嘴巴张了张,大概是觉得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青城派自己就是凶手,现在凶手要来主持公道?但他没有多问,他已经在林平之身上见识过太多让他匪夷所思的事了,每一件最后都证明少爷是对的。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林平之站在演武场边上,背对着夕阳,看着镖师们挥汗如雨的身影。王伯奋和王仲强正在场中亲手调教几个新入门的趟子手,金刀门的刀法大开大合,虎虎生风。院子深处的客房方向隐约传来南少林武僧们低沉而悠长的诵经声,那些和尚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每天除了念经就是帮镖师们纠正内功运行的偏差。
“来得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谁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张抄好的拜帖已经被周伯贴在了福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大声念着拜帖上的字,念到“亲赴福州替林家主持公道”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那笑声从街口传到巷尾,从茶馆传到酒楼,从城隍庙传到知府衙门,最后飘进了林平之站在演武场上的耳朵里。他知道余沧海想干什么——顺水推舟,反客为主,用“德高望重”的高帽反过来压他。这招确实聪明,可惜,他等的就是这一手。
他想继续推进拜帖交锋的下一步棋,抬脚往外走。但在剑宗小院的石榴树下,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透过满树青翠欲滴的新叶望向院墙上方那一方被晚霞映红的天空。那张拜帖现在就贴在福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余沧海的人肯定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晚风渐起,吹动少年衣角。他用极低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像是在对那个即将登门的老狐狸隔空落子。
“正好差最后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