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带着了因四人从客栈搬进福威镖局那天,福州城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悬赏告示贴出去四天,青城派的外围弟子被围追堵截得七零八落,光是林平之手里掌握的线报就记了满满三页纸——城南包子铺两个,城西客栈一个,城北粮仓附近两队人打了一架,城东菜市口差点把一个泉州说书先生打成残废。满城武人像篦子梳头一样把福州城每条巷子都篦了一遍,青城派藏在城里的七处据点被摸出了四处,剩下三处也岌岌可危。但余沧海本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头老狐狸缩在城外的荒村里,像是死了似的,一声不吭。
林平之知道,光靠散兵游勇还逼不出余沧海。那些为了五千两银子满街乱窜的江湖人,打打外围弟子还行,真要他们去面对一派掌门,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而要逼余沧海亲自出面——要么继续加码,把他逼到退无可退;要么就得让青城派在福州城里彻底待不下去,连藏身之处都找不到。林平之选了两条路同时走。他得加码,而且不止加一道。
第一道加码,是给衙门的。
林平之从账房支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福威镖局的账房先生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在镖局管了三十年账,经手的银子没有百万两也有八十万两,但一次支一千两现银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干。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林平之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毕竟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够镖局上下所有人吃半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开了银票,盖了章,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张五百两给福州府衙门的秦捕头,一张五百两给守备营的巡街把总。
送钱的方式也很讲究。林平之没有像普通大户人家那样偷偷摸摸塞红包,而是让账房用大红纸把银票封好,外面写上“福威镖局敬奉”,再由林震南亲自带着四个镖师,一路敲锣打鼓送到府衙和营房门口。锣鼓声从镖局门口一直响到府衙大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不知道林家又有什么大动作。到了府衙门口,秦捕头带着一班捕快迎出来,林震南当着一众差役兵丁的面把红包双手递上,说辞也是林平之提前教好的:福威镖局承蒙各位官爷连日巡防、保境安民,这点茶水钱聊表心意,不算公事,就是街坊邻居的一点意思。秦捕头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笑呵呵地收了。到了守备营那边,把总的态度更直爽——当兵的没那么多讲究,他接过红包掂了掂厚度,脸色立刻就不一样了,拍着林震南的肩膀说林总镖头放心,福州城是朝廷的地界,容不得匪寇横行。
五百两银子分到下面,每个捕快能拿十几两,每个兵丁能分好几两。十几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府衙的捕快一个月俸禄才二两出头,守备营的兵丁更少,一年到手的饷银加上米粮折色也不过十来两。这一下子顶他们半年的进项,谁不卖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道理不用林平之教。当天下午,巡街的兵丁就多了一倍,从原来的两班轮值变成了四班轮值,每条主要街巷都能看到挎着腰刀的兵丁来回巡逻。盘查外地人的力度也翻了一番——所有操外地口音、携带兵器、行踪可疑的人,一律拦下盘问,说不清来历的当场带回营房问话。
捕快们更是卖力。秦捕头把手底下的捕快分成了四队,每队负责一片城区,挨家挨户查客栈、查民房、查空宅,比查江洋大盗还认真。因为林平之私下跟秦捕头透了句话——不是正式许诺,就是两人站在镖局回廊底下说话的时候,林平之压低声音说了句“秦伯,抓到真凶,另有一份谢礼,具体数目不方便在这里说”。秦捕头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但那双老眼里闪过的东西,林平之看得一清二楚。当了几十年捕头的人,什么案子没见过?但悬赏加私下谢礼这种好事,他还真没碰过几回。
这一下,青城派藏在城里的弟子连出门买米都成了冒险。福州城的官差兵丁也许武功远不如武林高手——一个捕快在青城派弟子面前可能连三招都走不过——但他们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每条街有巡街兵丁,每个坊有坐铺捕快,城门口有守门兵卒盘查进出,码头有税吏盯着上下货。而且他们盘查人不需要理由。官差查人,天经地义,被查的人敢动手就是拒捕,拒捕就是造反。青城派弟子武功再高,总不能在福州城里当街杀官差。那是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余沧海也不敢背这个罪名。他能做的只有忍——让弟子们把剑藏得更深,把口音憋得更死,把出门的次数减到最少。
第二道加码,是给南少林外围的。
圆通搬进镖局之后,住在后院一间独门独户的禅房里。搬进来的头天晚上,他主动来找林平之,说他有一件事要跟林施主商量。林平之把他让进书房,给他倒了杯茶——是南少林僧人惯喝的铁观音,他专门让人从莆田买来的。圆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件事。
他说南少林在仙霞岭有一处下院,离福州城大约三天脚程,是一百多年前南少林一位前辈高僧为了在闽北传法而建的。后来那座下院逐渐发展成了一个俗家分支,名叫栖霞派。栖霞派的掌门叫徐刚,手下有三个得力师弟——龙强、铁竹、贺虎,都是在闽北武林叫得上号的人物。徐刚使的是一对判官笔,龙强是铁砂掌传人,铁竹听名字就知道跟少林铁布衫有关系,贺虎最年轻,据说轻功不错。栖霞派的武功虽然不如南少林本寺精妙,毕竟是俗家分支,没有接触到七十二绝技的核心,但这四个人都是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擅长隐匿追踪,对付青城派这种外来势力正好对症——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在开阔地带威力最大,一旦被逼进山林窄巷,剑招的灵动性就大打折扣。
林平之听完圆通的话,当场就站起来给圆通深深一揖。这一揖鞠得很深,袖子都垂到了地上。圆通被他这一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扶他,嘴里说林施主不必如此,栖霞派本就是南少林一脉,方丈有令,他们自当出力。林平之直起身来,看着圆通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字字分明:“大师,这份恩情,林家记住了。日后不管林家能不能渡过此劫,南少林的事就是林家的事。”
圆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里拨着佛珠,紫檀木的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间滑过,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沉默到最后,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林平之注意到,这位罗汉堂首座的眉心那道竖纹,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舒展开了。圆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话。
两天之后,徐刚带着龙强、铁竹、贺虎进了福州城。四个人都是从仙霞岭一路快马赶来的,满身风尘,脸上还挂着汗渍。林平之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这是很高的礼遇,按规矩只有迎接同等身份的镖局当家或门派掌门才需要少主亲自出城。他把四人安排在镖局最好的四间客房里,每间房都提前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崭新的被褥,桌上摆好茶具和点心。当晚,林震南在正厅设接风宴,上的全是福州城里最好的席面——佛跳墙、荔枝肉、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酒是窖藏十五年的绍兴花雕。
徐刚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色被日头晒得黝黑,说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端起酒杯敬林震南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林总镖头,栖霞派来晚了”,林震南还没答话,林平之先端起了酒杯,说徐掌门和三位师兄来得正是时候,林家上下感激不尽。龙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双铁掌布满老茧,喝起酒来跟喝水一样,三杯下肚就开始跟周伯称兄道弟。铁竹又高又瘦,沉默寡言,整个接风宴只说了四个字——两个“嗯”和两个“好”。贺虎最年轻,看着不到三十,腰间挂着一对短刀,笑起来有点腼腆,但林平之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那是练轻功和暗器的标准手型。
林震南看着眼前这场面,心里暗自咋舌,觉得自己儿子这排场铺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但他没说什么——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儿子铺的这些排场,每一分面子都换回了实打实的回报。第二天一早,徐刚就带着三个师弟主动请缨,要去城外巡查青城派的暗桩。林平之没有拦,只是让人给他们备足了干粮和水。
第三道加码才是真正的杀招。前面两道——给衙门送钱、搬栖霞派援兵——都是借外力。但外力终究是外力,用得好能解一时之急,用不好就会变成依赖。真正能让林家从根子上变强的,是把自己的镖师变成一支能打的队伍。福威镖局上下五六十号镖师,加上新招募的四十多人,加起来将近百人,如果能把这批人练出来,哪怕每个人只提升一个档次,青城派再想动林家就得掂量掂量代价。
当天晚上,林平之在镖局演武场上召集了所有在岗的镖师。连同新招募的四十多人,总共六十来号,黑压压站了半个场子。演武场四周点着二十支火把,松脂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兵器架上的刀剑在火光里闪着寒光。六十多个人站在场子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
林平之站在演武场正中央的高台上。他今晚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黑布带,单刀挂在左侧。他身旁站着圆通和林震南。圆通穿着南少林灰色僧袍,手持佛珠,面色沉静;林震南穿着藏蓝色锦袍,腰间悬着家传宝剑,表情严肃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骄傲。
林平之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从明日起,所有在镖局效力三年以上的老镖师,由南少林罗汉堂首座圆通大师亲自指点,修习林家内功心法。这套心法——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圆通——经圆通大师亲自主持比对和鉴定,与南少林入门内功同源而异流,正宗正派,绝非邪门歪道。林远图当年在红叶禅师座下修行,所学的内功根基就是南少林正统心法,这套内功的底子至今仍在林家流传。练成之后,不敢说能成为江湖一流高手,但面对青城派弟子时,至少能有一战之力——不至于被人一剑一个地收拾。
话音落地,演武场上六十多个镖师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炸开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内功心法——这四个字对于这些练了大半辈子外家拳的武师来说,就跟天书差不多。江湖上多少人苦练一辈子铁砂掌、铁布衫、鹰爪功,练到手指变形、关节增生,也摸不到内功的门槛。不是不想练,是根本没人教。各门各派把内功心法当成镇派之宝,别说传授了,连看都不让外人看一眼。拜师学内功,要磕头,要递帖,要当三年杂役五年徒弟,师父还得看你顺眼才肯教。而现在,林家的少爷站在高台上,当着六十多人的面说——这套心法,所有老镖师,都能练。光这一条,就够在场所有人把命卖给林家了。
第二件事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林平之等底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接着宣布了第二件事:他将把一套实战刀法——破锋八刀——传授给所有镖师。这套刀法是在北派军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敌功夫,不是什么高深的武林绝学,没有花哨的虚招,没有繁复的内功配合,就是最简单的八个刀式。但这八个刀式,是专门为了在战场上活命而设计的,招式简洁、发力直接、上手极快。特别适合应对松风剑法那种轻快见长的剑招——剑走轻灵,刀走厚重,以拙破巧,以刚制柔。从明日起,所有镖师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由他亲自带头领练。
演武场上沉默了足足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六十多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掐住了喉咙,火把的噼啪声清晰可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声音大得连镖局外面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不知道福威镖局里面出了什么事。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镖师——正是周伯,跟了林震南二十年的老人,在镖局里负责训练新趟子手——当场就红了眼眶。他排开人群走到高台前面,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声音都在发抖:“少爷,老周在镖局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学到内功。从今往后,老周这条命就是林家的!”他这一跪,身后六十多个镖师齐刷刷矮了半截,抱拳声刷刷响成一片。六十多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震得院墙上停着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林平之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面前这六十多双亮得发烫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穿越之前,他在公司做PPT的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手底下的人对自己失望——方案被否了,项目被砍了,加班加了半年最后说方向不对重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个道理:想让别人跟你拼命,你得先给别人一个值得拼命的理由。不是为了银子,银子只能买来卖命的人,买不来拼命的人。真正让人拼命的,是希望。是让人觉得跟着你,能学到东西,能变得更好,能在这条原本看不到头的路上看到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他前世花了多少年才悟透的道理,这一世他直接拿来用了。他没有让这股情绪浮到脸上,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穿透了演武场上所有人的喧哗:“都起来。练好了,活下来。你们活着,镖局就还在。”
散场之后,演武场上的人陆续散去,火把被一支一支地熄灭。圆通没有走。他站在演武场边上,背着手,看着镖师们三三两两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走到身边的林平之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时候没有看林平之,而是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林施主,贫僧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当家做主的少年人。有天赋异禀的,有家学渊源的,有少年老成的。但像施主这样——能在生死关头还想着把武功传给底下人的,贫僧是头一回见。”
林平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去,避开了圆通的目光。他在心里默默回应了一句:那是你不知道我对青城派到底有多想赢。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福州的夜云层很厚,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东南方向有一小片天空隐隐透着光,不是星光,是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恰好照在莆田的方向。他知道那片光下面是南少林的所在——那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千年古刹,那座给了他人手、给了他名分、给了他庇护的寺庙。而现在,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林家从南少林的“香火旧交”变成“自己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得失。演武场这一出,表面上是给镖师们发福利,实际上他有三重算计。第一重,也是最直接的——提升镖局的整体战力。归元心法加上破锋八刀,六十多个镖师每人哪怕只练出一点气感、只学会前三式刀法,整支队伍的面貌就会完全不同。一支有内功支撑、有章法配合的队伍,和一群只凭蛮力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战斗力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二重,是借圆通的嘴告诉南少林:林家已经开始系统性地融入南少林武学体系了。传内功之前先请圆通“鉴定”,传刀法之前先得了空的默许,从今往后这六十多个镖师练的每一口内息、劈的每一刀,都有南少林的印记。等这些人练成之日,林家就不再只是南少林的“香火旧交”,而是南少林武学在福州城里的一支活生生的力量。到时候南少林想不认这个俗家分支都难。
第三重,也是最隐秘的一重——他在拉拢人心,不光是拉拢镖师们的心,也在拉拢圆通的心。因为圆通看到了他做的事情——他没有把内功心法藏着掖着,没有只传给自己的心腹,而是敞开给所有在镖局干了三年的老镖师。这种气度,在圆通的认知里,是一个合格的俗家弟子该有的做派。圆通那句“贫僧是头一回见”,表面上是夸奖,实际上代表他心里已经把林平之当成值得栽培的后辈了。
接下来的几日,福州城的混乱进一步蔓延到了城外。栖霞派四人迅速投入了外围清剿。他们本就是山林里长大的,徐刚年轻时在仙霞岭猎了十年野猪,龙强能在密林里三天三夜不迷路,铁竹和贺虎也都是一等一的追踪好手。他们熟悉闽地的山水林田,知道什么地形适合藏人,什么痕迹代表有人经过。对付青城派那些从川西平原来的、在福建山林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外围弟子,简直是猫捉老鼠。短短两天,又陆陆续续逼出了好几个藏在城外村庄里的青城派暗桩——一个扮成货郎的弟子在长乐渡口被龙强堵住,交手三招就被铁砂掌拍碎了肩胛骨;另一个藏在闽清一座荒废的榨油坊里的弟子被铁竹揪出来,五花大绑送到了镖局。
加上本地的江湖散人、衙门捕快、巡逻兵丁,搜捕的范围从城里一路扩到了城外十里。福州城四座城门外,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村庄、破庙、废弃砖窑、渡口窝棚,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青城派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们现在不光是不敢进城,连城外的据点也在一个接一个地丢失。
而福威镖局的大门依然紧闭。门外那三具遗体早已被林平之安排厚殓入棺。棺材是找福州城里最好的棺材铺定做的,用的上等闽北杉木,漆了三遍黑漆,棺头上刻了莲花图案。灵柩暂停在城西的土地庙里,庙门口挂着白灯笼,香火日夜不断。每日都有百姓自发去上香祭拜——有认识陈老三的街坊,有小顺子在铁匠铺的师兄弟,也有根本不认识死者、只是被这场祸事触动的普通福州百姓。那三具棺木已经成了福州城公愤的象征,每添一炷香,青城派头上的压力就重一分。余沧海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在福州城门口杀了三个路人是想逼林家开门,结果这三条人命反过来变成了挂在青城派脖子上的三块石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