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沧海已经在福州耗了十天。
十天。从他带着青城派精锐弟子意气风发地离开青城山算起,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他在福州换了四处藏身之地。先是城东那间巷子尽头的民房,那是罗人杰提前半个月踩好的点,院墙高、邻居少、后门直通一条暗巷,进可攻退可守。结果住了不到三天,被满城抓人的江湖散人摸到了巷口。一个弟子出去倒夜壶的时候被三个人堵住盘问,虽然他反应快,把夜壶往对方脸上一泼翻墙跑了,但那个据点彻底废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人跑不了点,附近几条巷子的百姓都知道了那间民房里住着操川蜀口音的外地人。
第二次搬到了城南一间货栈。那是他一个俗家弟子多年前在福州做生意时盘下的产业,位置偏僻,周围都是仓库和马厩,人少狗多。他在货栈里猫了四天,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结果第四天夜里,货栈后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三个拎着单刀的蒙面人摸进来,直奔弟子们睡觉的厢房。好在值夜的弟子警觉,一声呼哨惊动了所有人,三个蒙面人见对方人多便退了。事后清点,没人受伤,但货栈的后门锁头被人用内力震碎了——不是撬开的,是震碎的。这说明摸进来的不是普通小贼,是奔着悬赏来的练家子。
第三次搬到了城外一座废弃的榨油坊,在南门外五里地的山坡上,周围全是荒坟野树,白天都没人经过。他以为这次总算安全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两个砍柴的樵夫在油坊外面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趴在地上数脚印。弟子们发现之后,两个樵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这里有贼人”。当天下午,油坊外面就多了三拨来搜山的江湖人。
第四次,也就是现在,他藏身在福州城西面十里外的一座废弃道观里。这座道观叫青云观,早些年香火还不错,后来闹了一场瘟疫,香客死绝了,道士跑光了,只剩下半座破殿和几间漏风的厢房。殿里的三清像倒了一尊,碎泥块堆在香案上,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下雨的时候殿里殿外一个样。他带着罗人杰和最后的七个弟子缩在这间破道观里,晚上不敢点灯,白天不敢生火做饭,吃饭全靠半夜摸黑去附近村子里偷——准确地说不是偷,是拿银子砸。派一个口音最轻的弟子趁着天没亮翻进村里,在农户厨房里放一锭银子,拿走一筐蒸好的红薯或者几斤烙饼。价格公道,一两银子换一顿饭,但每次去买饭都像做贼一样,挑最偏僻的田埂走,绕开所有看门狗,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露水和草籽。
每一次搬家,手底下能用的弟子就少几个。不是死了,是没法再用了。受伤的得送走——方人清和俞人远那两个失踪的至今下落不明,但他心里已经当他们死了;另外四个受伤的弟子,一个肩胛骨碎了,一个小腿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走不了路,一个被人从巷子里追了两条街精神都快崩溃了,还有一个被人堵在柴房里三天只靠啃生萝卜活了下来。这些人都被他陆续打发回了青城山,趁夜色送出城外,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回川蜀。暴露的也得送走——有两个弟子在城南包子铺被围殴的时候被人认清了长相,罗人杰回来说满大街都贴着他俩的画像,是镖局找画师画的,画得还挺像。这些暴露的弟子留在城里就是活靶子,必须撤。再加上原本负责外围踩点的弟子被栖霞派和江湖散人追得七零八落,撤回城外的越来越少,他现在身边只剩七个人。七个人,加上罗人杰,满打满算九个人,连一桌酒席都凑不齐。他带着二十多个精锐意气风发地南下福州,现在缩在一间破道观里吃冷红薯,连泡热茶都不敢烧。
余沧海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年轻时跟魔教长老血战,一把松风剑在人群中杀进杀出,浑身浴血;中年时独闯川西黑风寨,一夜挑了十八个寨中高手,名震川蜀;做了掌门之后,跟五岳剑派的人明争暗斗,跟左冷禅互相试探底线,他也从没落过下风。但他从没打过这种仗——对手明明就在那扇朱漆大门后面,大门每天都关着,门口连个拿刀的守卫都没有,可他就是进不去。不是不想进。他曾经在某天夜里,趁着月色黯淡,独自潜到镖局附近一间民房的屋顶上,趴在瓦片后面远远地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他看到的景象让这位纵横川蜀数十年的青城派掌门后背发凉。镖局围墙上巡逻的镖师至少有三队,每队六人,轮流换岗,交接的时候互相报口令,口令每夜一换。望楼上的战鼓旁边始终蹲着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一面铜锣,随时准备敲。后院的演武场上火把通明,六十多个镖师分三批轮班练刀,第一批练完第二批上,第二批练完第三批接,刀声喊杀声震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在抖。更麻烦的是那几个和尚——圆通和了因分别守在镖局中轴线的左右两翼,两人各占一处制高点,圆通在望楼西侧,了因在东侧钟楼,两人的气息沉稳悠长,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他们悠长的呼吸节奏。余沧海是内家高手,一听就知道这两个和尚的内力修为都不低。他自问单打独斗能胜过其中任意一个——圆通的罗汉拳虽然刚猛,但自己松风剑法灵动多变,久战之下稳操胜券。但两个一起上呢?圆通正面缠斗,了因侧面策应,再加上那个姓左的黑衣汉子,再加上栖霞派那四个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徐刚的判官笔擅长点穴,龙强一双铁砂掌开碑裂石,铁竹的铁布衫刀枪不入,贺虎的轻功和暗器防不胜防。这些人如果同时出手,就算是他余沧海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还没算墙上那些搭弓的劲弩。镖局墙上每隔十步就架着一架蹶张弩,箭矢在火把下闪着冷光。几十架劲弩居高临下齐射,就算是铁布衫也未必扛得住。他余沧海轻功再好,也快不过弩箭。再加上院子里那一百多号镖师——十天前这批人还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练着最粗浅的外家拳脚,在青城派精锐弟子面前和纸糊的没两样。但现在这批人已经练了快十天的破锋八刀,望楼上传来的刀声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有了统一的节奏——劈、斩、扫、撩,六十多把单刀同时落下,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挥刀。这种进步速度让余沧海心里发寒。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就算他真的不惜代价杀进去了,后果他也承担不起。林震南夫妇和林平之若死,辟邪剑谱的下落就彻底断了——他灭门之后难道要在福威镖局的废墟上翻箱倒柜找一本剑谱吗?灭门一时爽,剑谱无处找,那他这趟南下就是白跑,白跑不说还白白背上灭门惨案的骂名,亏到血本无归。更何况如今南少林几个和尚光明正大地住在前院,上百号镖师昼夜轮班,加上满城眼线时刻盯着,他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余沧海对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但他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在南少林高僧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六重巡逻、翻过两道高墙、摸进主院而不被任何人发现。真要大开杀戒,杀光整个镖局的人,青城派就别想在正道上立足了。灭一个林家还可以用“寻仇”搪塞过去——虽然搪塞得也很勉强,但总有那么一两分道理可讲。但灭南少林罗汉堂首座和上百号镖师,那就是魔教行径,五岳剑派头一个就会联名讨伐。
但继续耗下去也不行。不说别的,光说吃的——藏在城外的弟子每次进城采买都像做贼一样,挑着最偏僻的巷子走,买完就撤,还不敢在同一家铺子买两次。昨天那个负责买干粮的弟子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说在城门口被守门兵卒盘问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要不是他反应快说自己是从泉州来投亲戚的,当场就要被带回衙门。食物能解决,士气怎么办?七个弟子每天挤在破道观里,白天不能出门,晚上不能点灯,无聊到只能数墙缝里的蚂蚁,这种日子再过几天,不用林家动手,人心自己就散了。
而就在余沧海进退失据的这几天里,福州城外的局势正在以一种令青城派窒息的速度,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率先加码的是嵩山派。
左冷禅派出了十三太保中排名第七的“大阴阳手”乐厚,带着四名嵩山好手,大张旗鼓地进了福州。之所以说大张旗鼓,是因为他们没有做任何隐蔽——五个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穿着嵩山派标志性的深青色劲装,马鞍上挂着嵩山派的鎏金腰牌,进城门的时候还主动报了名号。乐厚本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面皮微黄,两只手的手掌比常人大了一倍有余,掌缘皮肤呈青灰色,那是嵩山派独门内功“大阴阳手”练到深处的标志。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干的嵩山弟子,五匹马的蹄铁踩在福州城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响声。
福州城的江湖人当场就炸了锅。嵩山派是什么分量?五岳剑派之首,左冷禅是武林中数得上号的顶尖人物,与少林方证、武当冲虚齐名。他的亲信太保亲自南下,这面子给得比天还大。城门口茶馆里的闲汉们茶都不喝了,一窝蜂涌到街上看热闹。有人低声议论说“嵩山派是来帮林家的”,有人反驳说“左掌门的心思哪有那么简单”,还有人说“不管怎样,青城派这回死定了”。
乐厚进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访福威镖局,而是直奔知府衙门。他穿着一身嵩山派的正装,带着四名弟子,以嵩山派的名义向福州知府递了一份拜帖。拜帖是左冷禅亲笔写的,措辞冠冕堂皇,大意是嵩山派听闻福州有凶徒假冒名门正派之名行凶杀人,深感愤慨,愿协助地方缉拿凶徒、维护治安,特派乐厚率弟子前来听候调遣。这一手漂亮至极——先把名门正派的大旗竖起来,把嵩山派摆在“维护武林正义”的制高点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青城派的笑话。嵩山派向来以五岳之首自居,左冷禅多年来一直想推动五岳并派,这场行动既是在削弱青城派这个潜在的华山派盟友,也是在向整个武林展示嵩山派“主持公道”的领袖形象。
而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至少表面上如此。嵩山派打了头阵,其他几家若是不动,在江湖上就矮了一头。首先是华山派有了动作。岳不群夫妇对外宣布暂时离开华山,将门中事务交由宁中则的师弟暂代,夫妻二人带着几名得力弟子,一路向南而来。以岳不群的性格,他绝不会像嵩山派那样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他走的是体面路线——沿途拜访各地士绅名流,拜会同道好友,谈论福州之事时语气惋惜、态度超然,称“余掌门也是老江湖了,想必此事其中另有隐情,华山派愿为各方调解”。这番话通过沿途的武林人士之口,比岳不群自己的马快得多,不几日便传到了福州。传过来之后,比嵩山派的大张旗鼓更毒辣——因为它表面上温和公正,实际上已经默认了余沧海有问题,需要“调解”。人家还没到福州,就已经在舆论上把青城派钉在了“被告”的位置上,而把自己摆在了“调解人”的座位上。
而洛阳金刀门的王元霸就更加直接。王家跟林家是姻亲——林震南的夫人正是王元霸的宝贝女儿,王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林家若被灭门,王家丢的不只是姻亲,是整个家族的脸面。江湖上最重的就是脸面,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敢跟你王家结亲?王元霸得到消息时正在洛阳家中喝茶,是金刀门安插在东南一带的暗桩快马送来的急报。他看完急报,茶杯往桌上一顿,“咣”的一声茶碗跳起来翻了个跟头,茶水溅了半张桌面,把旁边伺候的丫鬟吓得一哆嗦。他当场就叫来了两个儿子王伯奋和王仲强,把事情简略一说,兄弟俩听完当场就红了眼——那是他们亲妹妹。王元霸让他们兄弟俩点了二十名金刀门好手,备快马即日南下,日夜兼程,不得在路上有任何耽搁。
金刀门在河南武林是响当当的豪强,虽然整体实力比不上五岳剑派,但胜在弟子众多、财大气粗,二十个金刀门好手每人一匹快马、一把厚背金刀,马蹄声从洛阳一路响到江南,沿途的武林中人无不侧目,消息提前数日便传到了福州。二十多匹马的铁蹄踩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