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当了二十年总镖头,头一回觉得自己跟不上儿子的脑子。
招贤榜?年薪百两?还“上不封顶”?
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小半个时辰,一口都没喝。林平之就站在他面前,刚从城外回来,身上的灰还没拍干净,腰带里插着几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连夜拟出来的招贤榜文和分号疏散信的草稿,字迹算不上漂亮,但条理分明,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林震南不是舍不得银子。福威镖局的底子厚实,在东南经营几十年,库房里不缺银子。百两千两的,伤不了筋骨。他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福威镖局在福州立了快八十年,从林远图创立到现在,从来都是关起门来做生意。走镖、护院、押货,这些都是闷声发大财的买卖,讲究的是低调稳妥。什么时候这么大张旗鼓地张扬过?贴招贤榜,而且还是全城张贴,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福威镖局在招兵买马。别人会怎么想?同行会怎么想?官府会怎么想?
“爹,您觉得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林平之把这句话撂在桌上,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等他回答。
林震南最终点了头。他不得不承认,儿子这趟从南少林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变化,什么变得懂事了、变得沉稳了之类,都还在其次。真正让林震南觉得心里发颤的,是这孩子身上的某种气质——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的纨绔少爷身上绝对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在绝境里被逼出来的狠劲和清醒,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忽然被人磨出了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威镖局的招贤榜就贴遍了福州城。榜文是林平之亲自盯着写字先生写的,每个字都斟酌过。大意是:福威镖局承蒙福建父老信重,生意日隆,老一辈镖头年岁渐长,急需求贤纳士。现面向福建武林诚聘镖头,年薪白银百两。若有大才者,条件另谈,上不封顶。不论门派,不论出身,只要手脚干净、武艺过硬,福威镖局敞开门欢迎。
这榜子一贴出去,福州武林直接就炸了锅。
年薪百两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的趟子手,风里来雨里去走一年镖,从福州走到杭州,再从杭州走回来,路上要防山贼、防劫匪、防黑店,一年下来顶多挣二十两银子,那还是老镖师的价码。百两白银,够一个五口之家在福州城里体体面面地过上三年,还能余下钱给孩子念书。这还只是起步价——榜文上那句“有大才者条件另谈,上不封顶”,简直就是在往福建武林的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炸得油花四溅。
南门城门口的榜文前面,一个穿着补丁短褐的游侠把刀往地上一拄,仰头看了三遍,然后扭头就往福威镖局的方向跑。东街茶馆里,几个喝茶的拳师看到榜文,茶钱都没付就出了门。连福州府衙门口两个当值的衙役都在交头接耳——百两银子一年,比他们知县的俸禄都高。
不到半天工夫,福威镖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龙。队伍从镖局大门口一路蜿蜒出去,拐过街角,一直排到了隔壁的巷子里。来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有穿着补丁衣服的游侠,腰间挂一把豁了口的旧刀,眼神倒是凶得很;有自称某派弃徒的落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长袍,说起门派来历滔滔不绝;有一身横肉的大刀客,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青石板上磕出一个白印;也有文质彬彬的用剑书生,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扇子摇得不紧不慢,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来充场面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滥竽充数之辈。排在队伍中段的一个胖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说自己会铁布衫金钟罩,老镖头周伯让他露一手,他在院子里扎了个马步,憋得满脸通红,结果旁边一个趟子手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林平之站在镖局二楼,透过窗户观察着下面的人群。他没下去,也没露面。他把初筛的活交给了两个老镖头——周伯和赵伯,都是跟了林震南二十年的老人,眼力毒得很,是不是练家子三句话就能问出来。林平之自己则站在窗户后面,盯着人群里那些不对劲的人。
他找的不是武功最高的。真正的高手不可能看了张榜就眼巴巴跑来报名,那样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另有所图。他要找的是那些看起来就不像来报名的人——眼神不对、站姿不对、气场不对的。
果然,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锁定了两个目标。队伍中段,离镖局大门大概十来步的位置,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两人一高一矮,都是精瘦身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东西。他们虽然穿着普通武夫的衣裳,但站姿和气质明显跟周围的人不一样——腰挺得太直,像是常年练功养成的习惯;目光太冷,扫视四周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来谋差事的人该有的热切,反而像是在侦查地形。而且他们排队的时候始终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跟周围的任何人交谈,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镖局的院墙和门楼。
林平之看了几眼就断定,这是青城派的探子。那种站姿和冷峻的扫视方式,跟他在官道茶棚里遇到的那个青城道士如出一辙。他们不是来报名的,是来踩点的。
他嘴角微微一翘,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把脸上那个冷静的、算计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热情大方的少东家模样。他大步走到镖局门口,故意选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位置,对负责登记的老镖头周伯大声说道——声音大得连街对面都能听见:“周伯,今天来报名的英雄好汉,不管录不录用,每人先发二两银子的茶水钱!福威镖局不差钱,但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大老远来了,就是给林家面子,这份心意我们得认!”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当场就喊“林少东家仗义”,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二两银子,够他们中的不少人在福州城里舒舒服服地住上十天半个月。不录用都给钱,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两个穿灰布短衫的青城探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矮个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高个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继续排队,但那个矮个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捏得发白。
林平之把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转身回了镖局。他走到账房,对账房先生低声交代了一句:“那两个灰布短衫的,一个高一个矮,队伍中段。他们走的时候,让两个人跟一下,别跟太近,看他们去哪。”
与此同时,四路快马分别从福州城东、南、西、北四门冲出,朝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这是林平之安排的第二手——给各处分号送信。骑手都是林震南亲自挑的,镖局里骑术最好的四个年轻镖师,每人双马换乘,确保一天之内能把信送到福建境内所有的福威镖局分号。
信的内容是林平之口述、林震南亲笔写的。他在写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落了笔。信中措辞直接而冷酷:青城派欲对本局不利,各分号所有普通镖师、趟子手,自接信之日起即刻分散躲避,不得滞留分号。擅打者留,不擅打者走,不必来总局汇合,各自散去保命为要。分号库银就地封存,贵重物品转移,一切等总局通知再行恢复。
这封信的措辞完全是林平之的主意。林震南看过初稿时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沉默里有无奈,有愤怒,也有对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镖局竟然要落到“关门避祸”这一步的悲凉。最后他只改了一个字——把“各自逃命”改成了“各自保命”。保命比逃命好听一点,说到底还是让大伙赶紧跑。但他改这个字的时候,林平之看到了他眼角闪了一下。
福威镖局在江南各地的分号加起来有二十多家,分布在福州、泉州、漳州、建宁、延平、汀州各处,镖师趟子手加起来少说四五百号人。这些人要是都留在分号里,余沧海的人一来就是一个个活靶子。青城派弟子杀人不会手软,原著里福威镖局外围的人就是被一个个摸黑干掉的,死得悄无声息。但反过来,如果这些人全部化整为零散入民间,镖师回家种地,趟子手去码头扛活,青城派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手。更要紧的是,这些都是林家的人——有的三代都在镖局做事,有的把命都卖给了林家。余沧海的目的是辟邪剑谱,又不是真的要杀光林家的镖师,分散躲避反而能保全这些人,等风头过了再把人召回来就是。
下午的时候,来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人。老镖头周伯初步筛了三十来个像样的,让这些人到演武场逐一试手。林平之搬了把椅子坐在演武场边上,林震南坐在他旁边,父子俩一个挨一个地看。
演武场是镖局最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木人桩和兵器架。日头偏西,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把练武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一个上场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一身横肉,拳头打沙袋打得嘭嘭作响,看着倒是生猛。周伯让他跟一个老镖师过两招,结果老镖师一个侧身扫腿就把他放倒了。
林平之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第二个是个用刀的,自称是五虎断门刀的传人,架势摆得很漂亮,刀花挽得呼呼生风。但林平之注意到他的刀花在变招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手腕也不够灵活,显然是花架子多于真功夫。
林平之又画了个叉。
一连看了五个,他心里的失望慢慢浮了上来。这些人大多是练外家拳脚的,拳风虎虎,看着倒是热闹,但一到内劲比拼就露怯了。有的人甚至连内力是什么概念都不清楚,全靠一身蛮力在打。这样的人对付寻常山贼绰绰有余,可要对上青城派的内家弟子,根本不够看。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和摧心掌都是道家正宗内功,以内劲伤人,对付外家拳手跟大人打小孩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