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湖上的暗流汹涌时,南少林对林家的事情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毕竟对于一个刚刚回归的林家来说,南少林能出手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了,
莆田南少林,方丈院内,三位老僧的谈话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石桌上的茶早已冷了,胖老僧了凡面前的素点也一块没动。
“青城派的人已经进福州了。”圆通站在石桌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晚风听了去。他刚从福州赶回来,僧袍上还沾着官道的灰尘,脸上的汗渍还没干透,“余沧海亲自带队,四秀来了三个——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只留了罗人杰守山。加上普通弟子共二十余人,分三批入城,住在城南的三家客栈里,彼此相隔不到半里路。弟子在城外的眼线报说,城中多处发现了青城派弟子的踪迹,福威镖局正门、后门、东面的院墙、西面的巷子,都有人在暗中盯梢。应该是在踩点,估计近日就会动手。”
了空方丈坐在石桌后面,拨着佛珠,没有说话。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紫檀木的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拨珠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个胖老僧了凡先开了口。他把面前那碟素饼往旁边推了推,胖大的手掌按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师兄,林家那孩子说的武馆和俗家弟子的事,我看是真心的。今天早上他又来跟我聊了小半个时辰,把福州城里哪条街适合开武馆、镖局现有的镖师有多少能转成武馆教头、一年大概能收多少弟子,全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做事情有板有眼,不是那种满嘴跑马灯的纨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福威镖局在江南各地的分号加起来有好几十家,每年走镖的趟子手和镖师少说也有上千人。如果能纳入咱们南少林的俗家体系,对寺里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瘦老僧了尘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极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冷冷地插了一句:“好事是好事,但青城派也不是软柿子。余沧海虽然人品不堪,武功却是一流门派掌门的实力。青城派的摧心掌和松风剑法在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号的。为了一个俗家弟子去跟青城派结仇,划不划算,得算清楚。”
“算清楚?”了凡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他转向了尘,两道浓眉往上一挑,“师弟,账不是这么算的。林家那孩子那天在寺门外那么大阵仗——又是鼓乐又是舞狮,四面两丈高的旗幡,全莆田都看见了。连山下镇子里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说林家后人上山请罪来了。如果咱们什么表示都没有,让人家一个少年跪在山门前磕了三个头、递了曾祖父的遗物,转头林家就被人灭了满门——南少林的面子往哪搁?以后江湖上提起南少林,不光是说咱们怕了青城派,还会说咱们凉薄寡恩,故旧之后求上门来都不管。以后还有谁敢来投靠?”
了尘沉默不语。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了,闭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扇厚重的门慢慢关上。
了空方丈终于开口了。他把佛珠放在石桌上,珠子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连老槐树上的虫鸣都停了一瞬。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保住林家性命,这是底线。南少林乃佛门净地,本不该过问武林恩怨,更不能为了辟邪剑谱背上贪图别家武学的骂名。但如果林家愿意重归南少林俗家弟子行列,受本寺戒律约束——那林家的事,南少林就有了过问的理由。这不是插手武林纷争,是护持本寺弟子。”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道:“余沧海再嚣张,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一本辟邪剑谱和南少林全面开战。只要让他知道林家已经受了南少林的庇护,他动手之前就必须掂量后果。”
了凡点了点头,大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师兄说得是。咱们不用跟青城派正面冲突,只要把名分定下来,林家这面旗就算立住了。”
了尘沉默了一会儿,也缓缓点头。他点得很慢,像是那颗脑袋里还在做最后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了空方丈转向圆通,声音依然平缓,但每个字的重量都不一样了:“你带几个罗汉堂的好手,随林施主下山。外表上不要穿僧袍,换俗家衣裳,对外就说是南少林派去协助林家筹建武馆的俗家武师。你的任务不是跟青城派硬拼,而是确保林震南夫妇和林平之的性命安全。一旦形势恶化,立刻将人撤回寺里。”
圆通双手合十,腰身微微前倾:“弟子明白。”
“还有,”了空方丈站起身来。他的身形瘦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显得更加单薄,但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像是穿过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少年练刀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他练的刀法很粗,但他的心性不粗。能在这种关头沉得住气、肯下苦功的年轻人,值得栽培。南少林久闭山门,好苗子大多被其他门派抢走了。他能来南少林,或许就是佛祖的安排。”
他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僧袍被被夜风吹动。夜空中星斗稀疏,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堆着几团乌云。要变天了。
林平之此时正端着一碗素面,在西院的石桌旁大口吃着。素面是用香菇和青菜煮的,清淡得很,但他吃得满头是汗。他刚从罗汉堂回来,圆通带他去挑了三个罗汉堂的武僧,都是实打实的硬手。一个法号圆净,是圆通的师兄,练了二十年外家硬功,一双铁掌能劈碎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砖。一个法号圆真,擅长棍法和腿功,在罗汉堂里是专门教授新弟子的。还有一个是圆通的师弟圆觉,年纪最轻,但悟性极高,达摩剑法已经有七成火候。圆通自己是四人里功夫最全面、江湖经验最丰富的。
这四个人加上他自己,就是林家目前最强的战力。
林平之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拿起了那把单刀。刀柄上的粗麻绳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黑,但握上去的时候刚刚好——不滑,不硌,像是跟手掌长在了一起。
他打算把这两天刚刚勉强入门的踏雪无痕身法揉进破锋八刀的步法里试试效果。归元心法练了七八天,丹田里的气感已经从鹅卵石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温热。虽然仍然微弱,但至少能用了。如果能把这股内力融入刀法和身法之中,破锋八刀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不管能提升多少,多一分是一分。余沧海不会等他慢慢练。
月色下,少年的身影在青砖地上不断变换。他先是站在原地,一刀一刀地劈砍,每一刀都带着一声低沉的破风声。然后他开始移动——左脚前踏,刀锋斜劈而出;右脚撤步,刀身横扫回来。踏雪无痕的步法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次腾挪之后紧接着劈出一刀的时候,刀刃上的力道都会比原地劈砍更沉一分。步法给刀法加了惯性,刀法给步法加了爆发力,两者结合,他的身法明显灵活了一圈。
院墙外,几棵松树的阴影连成一片。了尘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棵松树的阴影里,月光恰好被一根粗壮的枝干挡住,照不到他身上。他抱着胳膊,脊背挺得笔直,远远地看着院中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他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他的眼睛在月光的反射下亮着两点冷冷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平之练完第三轮开始练第四轮。然后他转过身,枯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林平之已经起了。他把行李简单收拾好,把那封了空方丈的旧信重新贴身藏好,又把单刀挂在腰间。圆通带着另外三位武僧已经在山门口等他了。四人都换了俗家衣裳——圆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褐,圆净穿灰布短打,圆真和圆觉都换上了普通镖师常穿的青布劲装。不仔细看,完全就是几个身材壮实的普通武师。
林平之向了空方丈辞行,又朝了凡和了尘各施了一礼。了凡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了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一行人翻身上马,朝山下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山间小路上的碎石,惊起林间的飞鸟。从南少林到福州城,快马不用一天就能到。林平之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策马,不停地赶路。
他知道,回到福州,真正的硬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