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方丈等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远图公后来创立福威镖局,在东南武林闯下了赫赫声名,但他所用的武功,却并非南少林的路数。老衲当年也曾疑惑过这件事。一个在南少林修行多年的弟子,还俗之后自创了一套剑法,竟然完全脱离了佛门武学的根基——这是很不同寻常的。后来老衲翻阅红叶祖师留下的遗稿,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平之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远图公所倚仗的,是一套极为特殊的内功心法。这套心法与他的剑招掌法相辅相成,剑招以心法驱动,才能发挥出那般鬼魅莫测的威力。而这套心法——林施主,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林平之抬起头,对上了了空方丈的目光。那双清澈的老眼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试探或暗示。但林平之知道,方丈说的是葵花宝典。红叶禅师是最早接触葵花宝典的人,林远图当年就是从他那里看到了这本秘籍,才创出了辟邪剑谱。这件事在南少林的旧档里一定有记录,了空方丈显然知道内情。
但他不能说破。他是林远图的曾孙,按理说对曾祖父的武学渊源不应该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只能摇头,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了空方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里面藏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惋惜、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无奈:“那套心法,远图公没有传给后人。至于原因……林施主,你父亲可曾跟你提过?”
“家父从未提起。林家家传的内功,只有一套远图公改良过的归元心法。但是驱使辟邪剑法威力大不如前。”林平之的回答简单干脆。
“那就对了。”了空方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远图公不传,自然有不传的道理。老衲也不便多说。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林家后人所学的辟邪剑法,实际上只有剑招,没有与之匹配的内功心法。剑招本身是极高明的,但没有内功驱动,就如同骏马没有鞍、利刃没有锋——能用,但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林平之心里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原因。林远图的辟邪剑法靠的是葵花宝典的心法驱动,而葵花宝典开篇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林远图自己是个太监,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子孙也当太监,所以他只传了剑招掌法,没有传心法。林震南学的辟邪剑法,是只有外壳没有灵魂的残次品,对付普通镖师够用,但面对真正的内家高手,就是花架子。这也是为什么福威镖局这些年日渐式微的根本原因——不是林家人不努力,而是祖传武功被刻意阉割了,字面意义上的阉割。
而那个藏在福州向阳巷老宅地窖里的旧袈裟,上面记载的正是原版辟邪剑谱——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的原版。林平之想到这里,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方丈大师,”林平之重新开口,声音诚恳得近乎赤诚,“晚辈知道林家武功根基不牢,这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福威镖局在江湖上的名头越来越弱,晚辈虽然年轻,也感觉得到。所以晚辈此番前来,除了恳请方丈看在曾祖父的香火情分上给林家指一条生路之外,还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一下,把酝酿了好几天的想法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遍,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晚辈想在福州城中设立武馆,广收俗家弟子,传授南少林的山林武艺。福威镖局在江南各地有数十家分号,每年走镖的趟子手和镖师数以千计。这些人大多只练过粗浅的外家功夫,面对真正的江湖高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如果能有正规的武学传授,不但能提升镖局的实力,也能让南少林的武学在民间发扬光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记重注。他知道前面的都是虚的——理想、愿景、发扬光大,这些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如真金白银管用。所以他把最后几句话说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武馆的筹建费用全部由林家承担,场地、器械、人工,包括日后聘请武师的月银,林家一力承担。每年所得收益,林家分文不取,全部作为南少林的香油资。此外,林家愿意每年额外奉上福州城外的庙产土地五十亩、白银五百两,作为俗家弟子体系的运转之资。”
这番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瘦老僧猛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睁得很大,眼珠子精光四射,像是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珠子。他上下打量了林平之一遍,目光里的审视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胖老僧更是直接放下了茶杯,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考的表情。
五十亩地、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福威镖局虽然有钱,在东南一带算得上富甲一方,但一年拿出这个数目来孝敬南少林,诚意不可谓不足。更重要的是那个武馆的提议——南少林这些年困守莆田山中,虽然佛法昌盛、武学精湛,但影响力始终局限在闽南一隅。中原武林提到南少林,往往只是客气地说一句“闽中名刹”,真正把它当成一方势力的并不多。如果能在福州这样的大城设立武馆,广收俗家弟子,把南少林的武学传播出去,那南少林在福建武林的话语权将大大提升。
这不是施舍,这是合作。而且是互利共赢的合作。
胖老僧放下茶杯,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笑呵呵地看了林平之一眼,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欣赏:“林施主年纪轻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福威镖局出钱出地方,南少林出武功出名头,两边绑在一起,青城派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你是这个意思吧?”
他的语气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戳穿了林平之所有的话术包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倒像是在夸人,不是在骂人。
林平之没有否认。他知道在这些人老成精的高僧面前,否认只会显得虚伪。他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实有这个意思。青城派势大,林家一家挡不住,但如果林家背后站着南少林,余沧海想动手就得三思。晚辈不否认自己有私心——谁都想活着,晚辈也想让林家上下几十口人活着。但晚辈也并非只想借南少林的势。曾祖父当年从南少林出去,林家能有今日的家业,源头在南少林。饮水思源,这是林家的本分。武馆的事,晚辈是真心想做,不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临时编出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他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全是。林家确实欠南少林一个交代,林远图当年从南少林带走了七十二绝技的底子,又间接从红叶禅师那里接触了葵花宝典,才有了后来的辟邪剑谱和福威镖局。这份渊源是实打实的,林平之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三位老僧互相看了一眼。胖老僧先看了看了空方丈,然后看了瘦老僧一眼,两个人都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林平之眼里,简直比什么鼓乐都要响亮。
了空方丈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年纪大了,起身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林平之,抬头看着槐树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洒了一身碎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平之几乎以为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林施主,你的诚意老衲已经看到了。南少林乃佛门清修之地,按理说不该过问武林恩怨。佛门弟子修的是戒定慧,争强斗狠本非出家人的本分。”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平之身上,那双清澈的老眼里映着日光,亮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古稀老人的眼睛,“但远图公毕竟是红叶祖师的弟子,他在南少林修行多年,与南少林的渊源不是一句‘还俗’就能抹去的。红叶祖师圆寂前尚且念着他的名字,南少林若是连他的后人都袖手不管,那红叶祖师在天之灵,怕是也要怪罪的。”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茶杯两侧,语气平缓但字字千钧:“你今日提出的武馆之议,于南少林也是利寺利民的好事。南少林的武学传承百年,一直局限在山门之内,若能通过俗家弟子体系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受益,也是一桩功德。”
他顿了顿,说出了林平之等待已久的那句话:“南少林可以让圆通带几名武僧随你下山。对外便说是南少林的俗家武师,协助林家筹建武馆。至于青城派那边——南少林是佛门清修之地,不便直接与其冲突。但若有南少林的人坐镇福州,余沧海行事之前,总会多一分顾忌。他不是傻子,得罪南少林对他没有好处。”
林平之心中狂喜,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上来。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三天的时间,一封旧信,一串佛珠,一套粗陋的刀法,再加上一份丰厚的合作方案,换来了一座铁打的靠山。但他没有跳起来,没有笑出来,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他只是慢慢地将茶杯放回石桌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胸前,朝着了空方丈深深地一揖到底。
“多谢方丈大师。”这五个字他说得很慢,语调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不是演的,是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那一下。
“莫急,”了空方丈摆了摆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老衲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林平之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回膝盖上,等方丈发问。
“林施主,你在寺中这几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一练就是一两个时辰。圆通跟老衲说,前天傍晚他在西院外面经过,看到你光着膀子在雨里练刀,天上下着雨你也不停,一刀一刀劈得比晴天还狠。”了空方丈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老衲想问你——你练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林平之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答,而是因为没想到方丈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他以为所有的谈判都在刚才那番话里结束了,没想到最后的最后,方丈还留了一道考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了空方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求活命。”
这个回答简单得近乎粗鲁。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大道理,就是赤裸裸的三个字——求活命。
“也为了不让林家几十口人死在青城派手里。”他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劈出来的,“晚辈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也不想当什么武林盟主。晚辈就是想活下去,想让父母活下去,想让镖局里那些跟了林家几十年的老伙计都活下去。余沧海要灭林家满门,晚辈打不过他,但晚辈可以拼尽全力让他灭不成。”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那个胖老僧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笑眯眯的笑,而是哈哈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僧袍的袖子呼扇呼扇地响:“好!好一个‘为了活命’!老衲活了七十多年,听过无数人说要替天行道、要除魔卫道、要匡扶武林正义,到头来都是放屁。你这小娃娃倒是说实话——就是想活着!活着有什么错?练武本来就是为了活着!”
瘦老僧没有笑,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对于一张常年冷硬的石头脸来说,那个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了空方丈看着林平之,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某种被岁月掩埋了很久的回忆忽然翻涌上来。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平之可以回去了。那个手势很轻,但里面包含的意思很重。
林平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起身来,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空方丈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两位老僧听的。
“渡元师兄,你这个后人,倒是有几分你的硬气。”
林平之的脚步顿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继续朝前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座靠山已经实实在在地绑上了。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牢。
回到西院之后,他没有去斋堂吃饭,也没有回房间休息。他只是走到天井中央,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把单刀。刀刃迎着正午的日光,亮得刺眼。他的手握在缠着粗麻绳的刀柄上,虎口的茧子硌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脚掌蹬地,腰胯猛地一转。
一刀迎面劈下。
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比三天前更沉、更闷、更快。那股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刀尖,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一丝滞涩。瘦老僧说得对,他的刀法没有内功支撑,力道是空的。但那是今天以前的事。从今天开始,他会把归元心法的内力一点一点地融入破锋八刀,一刀一刀地练,直到刀刃上带着的那口气再也不是空的。
青城派的人还在福州城外等着。余沧海随时可能动手。他已经敲定了南少林这座靠山,但靠山是盾,不是刀。真正要挡住余沧海,光有盾不够,还得有一把磨利了的刀。
林平之活动了一下手腕,汗水顺着刀刃滴在青砖上,被日光晒得瞬间蒸发。他重新摆好姿势,刀锋平举。
第二刀,掉手横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