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林平之策马出了福州城门,沿着官道向南疾驰。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说实话,前世连电动车都骑得小心翼翼的他,现在居然能纵马奔驰,这大概是穿越之后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身体的本能没有随着灵魂一起消失。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这点骑马的本事,连青城派最菜的弟子都打不过。
马跑了大半个时辰,福州城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身后的晨雾里。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稻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翻着一层一层的绿浪。远处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林平之骑着马,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着念头。
他需要力量。
这个念头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没停过。但现在他更清楚地知道,光靠找个靠山还不够。靠山是外力,外力能保命,但不能保一辈子。余沧海要灭林家满门,南少林就算肯出面,最多也就是把青城派挡回去。可挡回去之后呢?余沧海会不会等风头过了再暗中下手?岳不群会不会趁虚而入?左冷禅会不会横插一脚?江湖上觊觎辟邪剑谱的人,可不止余沧海一个。
所以,靠山要找,武功也得练。两条腿走路,才站得稳。
但问题是,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这具身体虽然从小打熬筋骨,底子还算扎实,但原主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林家剑法,一套在江湖上撑死了算三流的剑术,招式平平无奇,威力全靠使剑的人内力够不够深厚。而原主的内力,说句不好听的,连三流都够不上。
林平之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前世虽然没练过武,但看过的武侠小说和网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金古梁温黄,各门各派的武功理论、修炼体系、内功心法,他脑子里记得零零散散但数量不少。这些东西在前世纯粹是娱乐消遣,但在这个世界,说不定就是一笔无形的财富。
比如内功。
笑傲江湖里的内功体系,说到底就是吐纳导引、炼精化气、打通经脉那一套。他虽然没练过,但基本原理还是懂的——呼吸要有节奏,意念要引导气息,气沉丹田之后沿着经脉运转,久而久之就能生出内力。这些东西在前世的网文里被写烂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个大概来。
如果他自己试着练呢?
林平之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没有系统的内功心法,但可以自己摸索。呼吸吐纳是最基础的,所有内功都是从呼吸开始的。只要掌握了正确的呼吸方法,再配合意念引导,理论上就能慢慢练出气感。这个世界的内功本来也是前人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想到这里,在马背上就忍不住开始试了。
先是调整呼吸。深吸一口气,让气息沉入小腹,停顿片刻,再缓缓吐出。节奏要慢,要匀,要绵长。刚开始的时候,他呼吸了七八次就觉得头晕,节奏也掌握不好,吸得太猛憋得太久,脑子都有点发蒙。但他没有停,继续调整。前世加班的时候,他能在工位上连坐十二个小时不动弹,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大概试了小半个时辰,他慢慢找到了感觉。呼吸越来越稳,节奏越来越匀,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小腹微微鼓起,每一次呼气都能感觉到身体在放松。虽然还没有什么气感,但整个人确实清爽了不少,连带着骑马颠出来的腰酸都减轻了。
他咂了咂嘴,觉得这东西比咖啡管用。
马继续向前跑,林平之一边赶路一边琢磨。内功得练,但光有内力没有招式也是白搭。他还需要一门能实战的功夫。林家剑法虽然威力平平,但好歹是成套路的剑术,有完整的招式体系和发力技巧。如果把林家剑法练到纯熟,至少能应付一些二三流的货色。
至于更高的目标……他心里隐隐有一个想法,但现在还太远,先不急。
正想着,他的脑子忽然又跳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他前世看过那么多武侠小说,里面那些武功的招式和原理,能不能用到这个世界来?
比如独孤九剑。令狐冲在原著里跟风清扬学剑的时候,风清扬反复强调的就是“无招胜有招”四个字。剑法的最高境界是不拘泥于招式,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这个理念,林平之在前世看了无数遍,都快背下来了。虽然光知道理念不等于学会了剑法,但至少能让他在练剑的时候少走一些弯路。
再比如乾坤大挪移和斗转星移那种借力打力的功夫,核心原理就是四个字:力的转移。如果他能把这个原理吃透,未必不能在自己的剑法里融入一些类似的技巧。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空想。他现在连内力都练不出来,想这些未免太远了。但林平之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想,喜欢琢磨。前世他做PPT的时候,总喜欢先搭框架,把骨架立起来,再往里面填肉。现在也是一样,他习惯性地先把未来的方向想清楚,再一步一步去走。
马又跑了一阵,林平之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了个序。
第一,赶路。赶到莆田南少林,把靠山的事敲定,这是保命的底线。
第二,练内功。每天坚持吐纳打坐,哪怕只练出一点点气感也是进步。
第三,练剑。林家剑法的套路他脑子里有,原主的肌肉记忆也在,差的是火候和实战经验。这个只能靠时间和汗水去堆。
第四——这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念头——想办法接触到更高深的武功。南少林是佛门正宗,七十二绝技虽然以少林本寺为正统,但南少林肯定也有自己的武学传承。如果他能在南少林学到一招半式,那就赚大发了。就算学不到正式的武功,光是观摩一下武僧练功,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经验。
想到南少林,他的心思又拉了回来。
南少林之行有两个关键人物需要搞定。第一个是方丈了空大师,他是南少林的掌门,权力最大,一言九鼎。如果能让他点头保林家,那林家就等于挂上了南少林的招牌,余沧海再嚣张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个是了空大师的师弟了凡。这个名字是他从老蔡那里套出来的。据老蔡说,这位了凡和尚脾气古怪,常年不在寺里待着,喜欢云游四方,但武功深不可测,在寺中的地位仅次于方丈。如果了空大师不好说话,了凡就是备选方案——当然,前提是这位老和尚恰好回来了。
但那封旧信的落款是了空方丈,所以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了空。
问题是,怎么让了空点头?
林平之一边策马一边在心里盘算。那封信的分量他很清楚,红叶禅师圆寂前还念着林远图,了空方丈当年亲笔写了“山门永远为他敞开”的承诺,这是白纸黑字的旧情分。但旧情分能不能变现,还得看两个因素:第一,了空方丈还在不在世;第二,如果在世,他还认不认这封信。
如果了空已经圆寂,那他就得另想办法。如果了空还在,那接下来就要看怎么利用这封信了。
他的计划是——不直接开口求庇护。太掉价,也太被动。求人不如让人主动想帮你。
他打算这么办:到了南少林,先恭恭敬敬地以晚辈礼拜见方丈,拿出旧信说明自己是林远图的后人,这次专程来拜山门,一为祭拜红叶禅师,二为祖父辈的情谊续香火。姿态要放低,态度要诚恳,但话里话外要透出一个信息:林家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了,但始终记着跟南少林的渊源,从没忘过本。
然后,再在合适的时机,把话题引到辟邪剑谱上。他会主动告诉方丈,有人正在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这把剑谱的源头就是红叶禅师留下的《葵花宝典》。他作为林家的后人,觉得这件事应当让南少林知道,也希望能得到一些指点。
这番话的潜台词是——辟邪剑谱跟南少林有渊源,现在有人想抢,这是在打南少林的脸。我林平之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来禀告一声,至于管不管,您看着办。
林平之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推敲了好几遍,觉得应该能行。他不是来求施舍的,他是来续旧情的。他不是来搬救兵的,他是来禀告情况的。姿态摆得正,道理说得通,情分也续得上——如果这样了空方丈还不为所动,那就说明南少林这条路走不通,他也好赶紧另做打算。
他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封贴身藏着的旧信拿出来看了看。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纸张虽然泛黄发脆,但字迹完好。他把信重新裹好,贴着胸口放回去,手掌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心里踏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什么,就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小腹的位置隐隐约约有一点温热,像是有一小团暖意在慢慢地蠕动。很淡,淡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当他静下心来仔细感受的时候,确实有——丹田的位置,有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林平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气感?
不对,气感哪有这么容易练出来。他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练内功少说也得三五个月才能有气感,资质差的一年半载都未必有。他才试了多久?从刚才开始调整呼吸到现在,撑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能练出气感,那些武林高手还混什么?
但这团暖意确实在。不是错觉。
他试着按照刚才的呼吸方法又调整了几次,丹田里的暖意变得更明显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弱,弱得像是冬天里哈出的一口热气,但确实存在。
林平之沉默了。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穿越者福利。
前世网文里常见的设定——穿越者的灵魂和肉体结合之后,精神力会远超常人,修炼天赋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他以前看这些小说的时候觉得这是纯粹为了爽而编出来的设定,但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发现这东西好像有几分道理。
他的灵魂是后世来的,经历过高密度信息时代的大脑,思维速度和强度本来就比这个世界的人强。现在这个灵魂进入了一具练过武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台更强的引擎装进了一辆车里,跑得自然比以前快。
如果这个猜测没错,那他练武的速度可能会远超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这个发现比他找到那封旧信还让人兴奋。旧信是外力,靠山是外力,但天赋是自己的。有了这个底子,只要给他时间,他未必不能练出点真本事来。
当然,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余沧海不会给他时间慢慢发育,青城派的人已经在福州附近出现了。他还是得先把靠山的事敲定,先保住命,再谈发展。
正想着,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摊。竹棚下支着几张粗木桌子,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头正在炉边烧水,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茶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林平之赶了大半天的路,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棚柱上,找了张靠路边的桌子坐下。桌面坑坑洼洼的,被岁月磨出了深色的包浆,上面还留着上一桌客人没擦干净的茶渍。
“老丈,来碗茶。”
“好嘞!”老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从灶台上拎起铜壶,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过来。茶汤倒进碗里,是那种最便宜的大碗茶,颜色深褐,飘着几片碎茶叶。
林平之端起碗刚要喝,忽然觉得不对劲。
茶棚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竹棚的柱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青布道袍,头戴道冠,面前摆着一只茶碗,正低着头慢慢喝。他看起来三十来岁,面色蜡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撑着一件袍子。但他的手很稳——端茶碗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着碗纹丝不动,稳得不像是普通人。
青布道袍。青城派的标配。
林平之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脚底。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个道士,低下头,端起碗来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是苦的,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但他完全尝不出味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后颈上——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臂。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道士是路过还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青城派的人已经到了福州附近,意味着余沧海已经开始布局了。林家外围的眼线说不定已经被青城派控制了。而这个道士出现在通往莆田的官道上,有没有可能是在监视福威镖局的动向?
“这位小兄弟,”那个道士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粗糙而低沉,“请问福州城离这里还有多远?”
林平之放下碗,转头看向道士。他在这个转头的动作里,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个来回——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少年人面对陌生人的客气微笑:“不远了,顺着官道往北走,傍晚就能到。”
“哦。”道士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他朝棚外走去,步履不快不慢,袍角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路过林平之身边的时候,道士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林平之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是在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但林平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蛇从脚底舔到了头顶,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小兄弟身形矫健,可是练过武?”
林平之仰起头,笑了笑。这个笑容他刚才在马背上已经练习过——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神自然,带着一点少年人被人夸奖时的腼腆:“谈不上练过,家里开镖局的,跟着镖师们耍过几天花架子。”
道士“嗯”了一声,目光在林平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沿着官道朝北方走去。他的背影又瘦又高,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步子很轻,像是在地上飘着走,不扬起一点尘土。
林平之端着茶碗,慢慢地把碗里的茶喝干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直到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被路边的树丛吞没,林平之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现在终于能喘气了。
他把茶碗放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在极度紧张之后的自然反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确认自己还能正常使唤这双手。
后背上已经湿透了,汗水把深灰色的短褐浸成了更深的一块,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好几个念头——如果这个道士当场发难怎么办?如果他是余沧海派来截杀福威镖局的人的怎么办?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小腿上绑着的匕首,隔着裤管硌了他一下。
还好,对方只是问了个路。
不对——林平之冷静下来之后,脑子里又转了一圈。那个道士肯定不是单纯问路的。他问的是“福州城”,说明他是从南边来的,正在往福州方向赶。而青城派的大本营在四川,从四川到福州,正常路线就是从西南方向进入福建。这个道士出现在福州南面的官道上,时间、地点、方向全部对得上。
青城派的人已经到了。
不是在路上,是已经到了。余沧海的大部队可能还在后面,但探路的、踩点的、打前站的弟子,已经开始在福州周边活动了。这个道士大概率就是其中之一。
林平之把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拴马的地方。他的手在解缰绳的时候已经不抖了,动作干脆利落。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个道士消失的方向。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尘土在日光下缓缓飘散。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抖了抖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沿着官道朝南加速跑去。这次他跑得比之前更快,快得多。他得赶在青城派完成合围之前,把南少林的事敲定。他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碎石,声音清脆而急促。林平之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呜呜的响声。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道士的眼神——不是杀意,是审视。对方在观察他,判断他是不是福威镖局的人,判断他的武功深浅,判断他出现在这条路上的目的。
青城派的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咬了咬牙,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不能指望运气。不能指望余沧海晚来几天。只能靠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远的,莆田方向的山峦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天幕下,那些山层层叠叠地起伏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南少林就藏在那些山里,他此行的唯一希望就在那些山里。
林平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马汗和草木味道的空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