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在莆田城里最大的客栈住了一晚。
这一晚他没怎么睡。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事太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套明天要演的戏码在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全都像排练剧本一样在心里码得整整齐齐。他知道这不是小事,南少林的山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一个细节出了岔子,整场戏就可能砸锅。而这场戏砸了,林家就没命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推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天还灰蒙蒙的,街面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支炉子,火星子被晨风吹得乱飞。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穿好衣裳下了楼,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那里有一家专门承接红白喜事的鼓乐班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招牌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半。
班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姓陈,脸被日头晒得焦黄,一看就是个常年跑江湖的人。他刚把铺子门板卸下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林平之就走进了门。陈班头开始还以为是哪家要办喜事,等林平之说明来意之后,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少爷,您是说……请全套的鼓乐舞狮,一路送上南少林?”
“对。”林平之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足足十两,“要大张旗鼓,越热闹越好。再给我请两个写字的先生,做几面旗幡。银子不够再加,但东西一定要办得体面。”
陈班头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十两银子够他整个班子吃半年,他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几个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他咽了口唾沫,把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确认不是假的,才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少爷,旗幡上写什么?”
林平之早就想好了。他提起柜台上记账用的毛笔,沾了墨,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就拿起来递给陈班头。
陈班头接过来,眯着眼睛念了出来:“福威镖局林家后人,代祖远图公,回山请罪还愿——”
他念完,抬起头,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种表情就像是在说:我在莆田住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香客上山拜佛,从来没见过哪个香客带着舞狮队和全套鼓乐去的。请罪还愿这种事他见过不少,逢年过节都有大户人家去庙里上香还愿,但搞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他是个生意人,银子是真的就行。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跑江湖的规矩。他收了银子,把草纸叠好揣进怀里,麻利地出门安排去了。
林平之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陈班头在街面上张罗人手。老头的办事效率比他想的要高——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像模像样的队伍就拉起来了。八个人的鼓乐队,四面大鼓两面铜锣,四头彩狮,两个吹唢呐的,再加上扛旗幡的、放鞭炮的、挑担子的,足足凑了三十来号人。陈班头还特意让人把四杆旗幡提前展开看了看——两丈高的竹竿挑着素绢,上面的字是写字先生现写的,墨迹淋漓,“代祖请罪”“奉愿还山”八个大字隔老远就能看见。
林平之又花了几两银子,从城里的香烛铺子买了两大车上好的檀香和素烛,又请了四个挑夫挑着装供品的竹筐。一切都置办妥当之后,他才回到客栈房间,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头上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木簪。铜镜里映出来的少年面容清秀斯文,既不失身份,又带着一股晚辈拜山该有的恭敬劲儿。
他把那封了空方丈的旧信用油纸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又把从老蔡那里要来的林远图旧物——一串紫檀佛珠——放进另一个红木匣子。两个匣子并排放在桌上,木纹温润,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日上三竿的时候,队伍从莆田城出发了。
鼓乐喧天,唢呐声尖亮得能传出好几条街。四头彩狮在队伍前面翻腾跳跃,绣球抛得老高,引得满街的小孩追着跑。四杆两丈高的旗幡迎风招展,素白的绢面上墨字醒目,隔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有人以为是哪家富户在办庙会,有人以为是官府在搞什么祭祀,猜什么的都有。
林平之走在队伍最前面,牵着一匹白马。马背上铺着素缎,驮着那两个红木匣子。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热闹场面,步伐不快不慢,神态恭谨而沉稳,像是一个真正心怀敬畏、代祖还愿的晚辈。
从莆田城到南少林的山门,走官道不过小半天的脚程。但林平之故意让队伍绕了一圈远路,穿过了莆田城外几个最大的村镇。每经过一个村子,鼓乐就敲得更响,舞狮就舞得更欢,唢呐手把腮帮子鼓得滚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路。沿途的庄稼人丢下锄头跑来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彩狮跑了半里地,连村口的老槐树下都挤满了人。
随行的鼓乐班子里有个小伙计,一边敲锣一边凑到陈班头耳边嘀咕:“班头,这林家少爷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搞这么大排场去请罪?咱在莆田住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谁家请罪还请舞狮队的。”
陈班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不该问的少问,干活!”
其实陈班头自己也在纳闷。但他比小伙计多活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看着怪,背后一定有道理。这位林家少爷花这么多银子,绝不是脑子发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过一个村子,林平之都会让队伍放慢脚步,让旗幡多飘一会儿,让鼓声多响一阵。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换句话说,是在故意造势。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平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声势闹得越大,知道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人越多,南少林就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他林平之今天是打着“代祖请罪”的旗号来的,一路上几十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南少林要是连山门都不让他进,那丢的不是林家的脸,是南少林的脸。一个名门大派,把诚心诚意来请罪的人挡在门外,传出去像什么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南少林的山脚下。
南少林的山门修得极为气派。青石台阶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半山腰,少说也有几百级,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山风吹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声音浑厚深远,像是大地在呼吸。山门前的广场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几个扫地的小沙弥老远就听到了鼓乐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扫帚,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等他们看清楚那四面旗幡上的字,脸色都变了。一个小沙弥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山上跑,青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边跑边喊:“师叔!师叔祖!山下有人来了——好多人!”
林平之在山门前勒住了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鼓乐停下。
鼓声骤然停止,舞狮也收了步,唢呐手的腮帮子还鼓着,被陈班头一巴掌拍了下去。整个山门前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山风穿过松林,带来一股清冽的松脂香气,把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林平之整了整衣襟。他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双膝弯曲,郑重地跪在了山门前的青石板上。石板很硬,膝盖磕上去生疼,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跪得端端正正,腰杆挺直,然后俯下身去,额头触地,连磕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实实在在地碰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家不肖后人林平之,奉家父之命,代曾祖远图公,回山请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为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称过轻重才放出来的,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山门。
山门前的小沙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搭话。最小的那个沙弥躲在师兄身后,只露出半个光溜溜的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上走下来一个中年僧人。这僧人身材魁梧,比一般人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面皮黝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个外家功夫极深的练家子。他走路的步子又大又稳,踩在青石台阶上落地无声,僧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快步走到山门前,目光先从四面旗幡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跪在地上的林平之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的皱纹挤成一个川字。
“施主请起。”中年僧人的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贫僧圆通,敢问施主,方才所说的‘远图公’,可是……”
“正是渡元禅师。”林平之抬起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双手按在膝盖上。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眼球上有细细的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得很低的哽咽——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一早上的效果。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涕泗横流,而是那种晚辈提起先祖时自然流露的、克制而真挚的哀思。
“渡元禅师是晚辈的曾祖父。当年曾祖父在南少林红叶禅师座下修行,法号渡元。晚辈家中有一封了空方丈当年写给曾祖父的亲笔信,还有曾祖父留在身边数十年的一串佛珠。家父常说,曾祖父临终前留有遗训,说林家后人若有一天经营有成,定要回南少林还愿请罪,替他向红叶禅师和列祖列宗磕几个头。晚辈此番前来,便是奉家父之命,代曾祖完成这个遗愿。”
他说着,将两个红木匣子双手举过头顶。手臂伸得笔直,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被晨风吹得发红的手腕。
圆通的表情明显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微蹙,目光在那两个红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林平之的脸上。他当然知道渡元禅师是谁。南少林的弟子,没有人不知道渡元禅师——红叶禅师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悟性极高,深得红叶禅师的真传,后来还俗创立了福威镖局,在东南一带打出了赫赫威名。他在寺志里看到过渡元禅师的名字,在藏经阁的旧档里读到过红叶禅师写给渡元禅师的法语。只是这件事在南少林一直是个敏感话题,毕竟一个佛门弟子还俗,去做了镖局生意,说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寺里的老一辈提起来,往往都是三言两语带过,不愿多说。
但林平之这番话,直接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不是来攀交情的,更不是来讨债的。他是来“请罪”的。这个说法,一下子就把当年渡元禅师还俗的事情,从“南少林弟子破门还俗”变成了“弟子有愧于师门,后代代祖请罪”。一个“罪”字,把所有的尴尬都化解了,反而显得林家后人懂事、念旧、知恩。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承认了先祖离开师门的遗憾,又表达了对师门的敬重;既没有让人觉得他在挟恩图报,又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诚意。
圆通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双手合十,道了声“施主稍候”,便转身匆匆上山去了。这次他的脚步比下山时快了不少,僧袍的下摆终于被风掀了起来。
林平之依然跪在地上。他没有动,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举着木匣纹丝不动。青石板上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凉丝丝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后的鼓乐队和舞狮队大气都不敢出,陈班头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把汗,时不时偷眼瞄一下山门。山门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旗幡都不怎么动了。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这两炷香在林平之的感觉里比一个时辰还长。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手臂也有些发酸,但他始终没有把手放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山门里那几个小沙弥在看他,身后几十个鼓乐手在看他,山上可能还有更多双眼睛在看他。
终于,圆通再次下山。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比上次更快,几乎是健步如飞地走了下来,僧袍在身后飘得老高。他走到林平之面前,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的幅度比上次大了很多,腰弯得也更深。
“林施主,”圆通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方丈请施主入寺一叙。这些随行的施主,寺中已备下茶水斋饭,请一同入内歇息。”
林平之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面上却愈发恭谨。他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但他在身体晃动的瞬间硬是用腰力稳住了。他把两个木匣捧在怀里,说了声“有劳大师”,便跟着圆通朝山上走去。
穿过三道山门,走过两进庭院,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浓。南少林的规模比林平之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瓦黄墙,飞檐斗拱,古树掩映着回廊,处处都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韵。偶尔有僧人擦肩而过,都会多看林平之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显然山下的动静已经传遍了全寺,所有人都知道有个林家的后人带着鼓乐队来请罪了。
圆通将他领到方丈院门前。院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四个字——“明心见性”,字迹朴拙,不知是哪个朝代的老和尚刻的。圆通示意他在门口稍等,自己先进去通传。
片刻之后,圆通出来,推开院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方丈院。
院子里很简朴,和他想象中的方丈居所完全不同。一株老槐树立在墙角,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荫下放着一方青石桌、几把竹椅。石桌上刻着围棋棋盘,棋子散落在上面,是一局没下完的棋。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整个院子只有一种颜色——青灰,朴素得近乎寡淡,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和尚。
了空方丈须眉皆白,眉毛垂到了眼角以下,胡须一直垂到胸口。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却意外地清澈明亮,看不出一丝老态——那双眼睛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透,像是深山里的一潭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拨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被盘得发亮,每一颗珠子都泛着幽深的紫光。他的神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林平之快步上前,在石桌前双膝跪地,将两个木匣高高举起。他的动作比在山门外更加郑重,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做到极致。
“晚辈林平之,代曾祖父渡元禅师,向南少林列祖列宗请罪。”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咬字依然清晰。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面前的一方青砖,继续说道:“曾祖父当年承蒙红叶禅师收录门墙,授业解惑,恩重如山。曾祖父虽因俗务还山,然一生感念师恩,至死不敢忘。他老人家临终前一直念叨着红叶禅师的法号,说此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再回山门给师父磕一个头。晚辈不肖,林家多年未曾回山拜谒,愧对先人遗训。今日代祖请罪,还望方丈大师成全。”
他说完,以额触地,长跪不起。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砖面的粗糙触感清晰地传过来。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了空方丈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一颗一颗,发出细微而均匀的碰撞声。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某个殿堂里传来的木鱼声。
沉默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一只手轻轻接过了他手中的木匣。
那只手枯瘦有力,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微发凉的温度。它没有去碰林平之的手,只是稳稳地托住了木匣的底部,轻轻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接了过去。
林平之感觉手上一轻,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起来吧。”
了空方丈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拂过松枝,不带一丝烟火气。但这两个字落在林平之耳朵里,却比山门前的鼓乐声还要响亮,比唢呐声还要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