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方丈没有当场给什么说法。
他把林平之递上的两个红木匣子接过去之后,只是打开看了一眼。旧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佛珠的紫檀木纹依然温润。了空的手指在佛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匣子合上,吩咐圆通将林平之安顿在寺内西院的一间静室里。
“天色已晚,林施主先在寺中歇息。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语气平和,听不出倾向。既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是一句客客气气的安排。说完他便起身回了禅房,留林平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两个空了的木匣,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结果在林平之的预料之中。南少林这么大一座庙,方丈不可能因为他磕几个头、送几件旧物就当场表态。他又不是来投案的,也不是来讨债的,他是来续香火的。续香火这种事,急不得。更何况,真正的功夫从来不在方丈院里,而在方丈院外面。
圆通领着他穿过两重回廊,到了西院。西院是南少林专门用来接待外来香客的地方,一排青瓦禅房,门口种着几丛修竹,环境清幽。圆通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方书案,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个“禅”字。圆通又让小沙弥送来一盆洗脸水和一碟素饼,说了句“施主早些歇息”,便合上门走了。
林平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所有的对话和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了空方丈没有拒绝他,这是最重要的。至于明天怎么说、怎么做,他已经在心里列好了计划。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窗外古松上的露水还没干,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味和泥土的潮湿气。远处隐约传来僧侣们上早课的诵经声,低沉的梵音被晨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悠远的背景音乐。
林平之换了一身短打劲装,把袖口和裤脚都扎紧,推门走进了西院的小天井。天井不大,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丛修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角落里放着一个简陋的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把木刀木剑,还有一把真铁单刀——那是他昨晚特意跟圆通要的。
圆通当时有些意外,问他一个镖局少爷怎么不用剑反而用刀。林平之只是笑笑说:“剑法还没练到家,刀法也学过一点,想练练。”圆通没有多问,让人送了一把单刀过来,插在西院的兵器架上。
林平之先没有去碰那把刀。他在天井中央站好,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舌抵上腭,双手自然下垂。林家家传内功归元心法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以息导气,以气运身。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气息从鼻腔进入,沿着喉咙下沉,一直沉到小腹。他想象那股气息是一缕温水,慢慢地注入丹田。停顿片刻,让气息在丹田里停留,感受那股微弱的温热。然后缓缓吐出,吐气的时间比吸气长一倍,把浊气从嘴里丝丝缕缕地排出去。
一遍,两遍,三遍。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总是跑偏。一会儿想到青城派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福州,一会儿想到了空方丈明天会不会给他一个准话。每次念头跑偏,他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这是他从穿越以来一直在练的本事——专注。前世加班改PPT的时候,周围同事聊天吃零食刷手机,他也能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干两个小时,这份定力到了这个世界反而成了他修炼内功的最大优势。
大概练了小半个时辰,丹田里的那股气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三天前还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现在已经有了一小团温热的感觉,像是一颗被手掌捂热的鹅卵石,安安静静地卧在小腹深处。虽然还很弱,弱到稍微一走神就感觉不到了,但确实在,而且比三天前更明显。
林平之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从他第一次尝试吐纳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天时间。三四天就能练出稳定的气感,这个速度放在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里,应该算相当快了。原主林平之从小练武,练了十几年内力也就那么回事,而他只练了几天就有了明显的进展。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穿越者的灵魂和肉体结合之后,修炼天赋确实比普通人强出一截。也许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更强,对身体的感知更敏锐;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就是块好料子,只是原主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修炼方法。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
他收了功,把外袍脱下来搭在竹子上,光着膀子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了那把单刀。
刀身长约三尺,背厚刃薄,握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刀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看得出平时保养得不错。林平之握着刀柄掂了掂,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他走到天井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个动作。
那是他穿越前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是个退伍老兵,姓马,山东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像钢板一样直,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叶子。训练的时候凶得要命,踢正步能让他们在太阳底下站两个小时不动弹。但晚上拉歌拉完之后,教官高兴了,说教你们几招真把式。别的同学都在起哄,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就完事了,只有林平之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了。他从小就对这种实用的东西感兴趣,别人觉得是花架子,他觉得这是真本事。
那套刀法有一个很硬气的名字——破锋八刀。
教官说,这是抗战时期西北军二十九军大刀队的刀法,在喜峰口砍出了威风,砍得鬼子闻风丧胆。它不是武林绝学,没有内功心法配合,没有轻功身法加持,就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刀式,专破刺刀,专杀敌锋。教官只教了三遍,但林平之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把所有动作都刻在了脑子里。后来大学毕业工作了,他还偶尔在出租屋里比划两下,当成锻炼身体。
没想到这辈子真能用上。
破锋八刀一共八式,每一式都有一个粗粝的名字。迎面大劈,掉手横挥,顺风扫叶,横扫千钧,跨步挑撩,连环提柳,左右防护,移步闪躲。八招之间首尾贯通,一刀接一刀,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招,每一刀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林平之睁开眼睛,双手握住刀柄,刀身横在胸前。
第一式——迎面大劈。
他右脚向前跨出一步,刀从头顶直劈而下。动作很简单,就是借助腰腹的力量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这一刀上。教官说过,这一招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迎头一刀。但劈下去的时候要带角度,刀锋要斜着走,不能直直地砍,否则容易被刺刀格挡。鬼子兵的刺刀长,你直劈他就直接捅你胸口,但你要是斜劈,他的刺刀就架不住。
刀锋划破晨雾,发出一声低沉的破风声。
林平之皱了皱眉。不对,发力点不对。教官说过力量要从脚底发起,经过腰腹传到手臂,他刚才的发力全在胳膊上,劈出去的刀轻飘飘的,没有那种“一往无前”的狠劲。他重新站好,调整呼吸,又劈了一刀。还是不对。再来。反复练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铅,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后背的汗水把裤腰都浸湿了一圈。但他始终没有停,一刀一刀地劈下去,每劈完十刀就停下来想一想,回忆教官当年的示范动作,然后调整姿势,再劈十刀。
终于,在不知道劈了多少刀之后,他劈出了一刀让自己满意的。刀锋落下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力量是从脚后跟一路传上来的——脚掌蹬地,小腿发力,腰胯转动,肩膀下沉,手臂只是最后的传导器。整把刀像是自己砸下去的,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惯性。他感觉如果面前真站了个人,这一刀能把对方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他没有时间高兴,接着练第二式——掉手横挥。
这一招是横斩,专砍敌人的腰腹。教官说过,拼刺刀的时候敌人的注意力全在上半身,等你一刀劈完之后顺势横斩,对方很难反应得过来。上一刀的落点刚好是下一刀的起点,迎面大劈砍完之后刀势自然下沉,借着下沉的惯性横向挥出,中间不能有停顿。八个招式首尾贯通,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才是这套刀法的精髓。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漫过寺院的黄墙,越过修竹的叶尖,照在少年汗湿的肩背上。他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肩胛骨在每一次挥刀时有力地耸动。他把短打也脱了,光着膀子继续练,一刀一刀,不厌其烦。
他不知道的是,院墙外的一棵老松上,一个中年僧人已经蹲在树杈上看了他整整半个时辰。
圆通本来是路过西院去上早课的。他四更天就起来了,先到大雄宝殿做了早课,然后准备去斋堂用早粥。经过西院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练武的声音,就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他就走不动了。不是因为这套刀法有多精妙——恰恰相反,破锋八刀在圆通这种正统佛门武僧眼里,动作太过朴素,招式太过简单,几乎谈不上什么武学含量。没有内力运转的法门,没有精妙的变招,没有虚虚实实的变化,就是直来直去的劈砍削撩,跟民间把式差不多。
但圆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少年练刀的状态不对。一般人练武,要么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一招一式都要打得漂亮;要么是为了完成任务敷衍了事,练两下就歇了。但院子里这个少年不是。他练的每一刀都像是在砍人——不,不是在砍人,是在杀人。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拼命的味道,刀刃切过空气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压抑着某种急于破膛而出的狠劲。那种全力以赴的专注和沉浸,不像是一个富家少爷在晨练,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新兵,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磨刀。
而且这个少年的根骨——圆通眯起眼睛,目光从林平之的肩背扫到腰胯——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发力的时候全身协调,没有多余的动作。虽然内力尚浅,但筋骨清奇,是一块上好的练武料子。更难得的是他对招式的理解并不死板,姿势有问题时能自己停下来调整,反复揣摩发力方式,这份自我纠错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
圆通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无声,然后快步朝方丈院走去。
了空方丈刚刚做完早课,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喝一碗清粥。石桌上还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碟素馒头,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圆通走进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压低声音把刚才看到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破锋八刀?”了空放下粥碗,眉毛微微扬起。他的眉毛本来就很长,扬起来的时候眉梢几乎碰到了鬓角的白发,“这不是南派的武学。”
“弟子也觉得奇怪,”圆通站在石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林家远图公当年师从红叶祖师,修习的是正统佛门武学。虽然还俗后自创了辟邪剑法,但根基还是达摩剑法的路子,七十二绝技的底子。可这套刀法——弟子瞧着,倒像是北派军中的刀术,专门上阵杀敌用的。招式直来直去,没有任何佛门武学的痕迹,连发力方式都跟南派完全不同。”
了空沉默片刻,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他又问了一句:“他的根骨如何?”
“极佳。”圆通毫不迟疑地回答,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虽然内力尚浅,但筋骨清奇,悟性不低。弟子观察他对招式的理解并不死板,姿势有问题时能自己调整,反复揣摩发力方式,至少是个肯下苦功的。而且——”他顿了顿,“他练刀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气。”
“什么气?”
“杀气。”圆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戾气,是杀气。弟子在达摩院见过不少练武的师弟,练得再好,刀法里也没有那股味道。但这个少年的刀法里有。就好像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用上这套刀法,所以每一刀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了空没有接话。他端起粥碗又放下,抬头看向院墙上方的天空。天色已经大亮了,几只灰鸽从屋檐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
“远图公传给后人的武功,是打了折扣的。”了空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圆通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了空放下佛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分量很沉。
“多观察几天。那个孩子——他练刀的事不要打扰他,也不要惊动他。不管他用的是哪家的刀法,能在眼下这种境地里还沉得下心练武的年轻人,值得多看两眼。”
与此同时,西院的天井里,林平之正拿一块粗布擦着刀身上的汗水。他把每一个刀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连刀背上的汗渍都没放过,然后重新抹上一层薄油,插回兵器架。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指被刀柄磨得发红,虎口的位置隐隐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南少林高僧的眼里。他只知道自己练得还不够。破锋八刀八个招式,他现在只勉强练熟了前两式,而且是不带内力、不带身法的纯招式。真正的刀法是要配合步法和内力的——上步劈刀、撤步横斩、转身扫砍,这些变化他还没开始练。
但没有关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五天。只要他在南少林多待一天,他就多一天练武的时间。而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座寺庙不会太快赶他走。
他把擦干净的刀插回兵器架,重新站到了天井中央。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竹叶上的露珠反射着细碎的光。林平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重新调整呼吸,双手虚握成拳,开始练第三式——顺风扫叶。
这一式是转身横扫,刀势画弧,攻击范围极大。教官说过,这一招适合在敌群中使用,转身的同时刀锋画一个半圆,能把周围一圈敌人逼退。但发力点不在手臂,在腰。腰要转得快,转得猛,刀才能扫得开。
林平之虚握着空气,一遍一遍地转身、扫出、收刀、再转身。他的脚在青砖地上磨出了一道道浅痕,汗水滴在砖面上又很快被晒干。
“再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开始了下一轮。
而南少林深处的钟声,恰好在这一刻缓缓敲响。浑厚的钟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回廊和层层松柏,在西院的天井上方回荡开来,惊起了竹丛里两只栖息的麻雀。
林平之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晨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十七八岁的面孔上沾着汗水和灰尘,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把正在被磨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