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在南少林住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天上午,他刚练完一个时辰的刀,正蹲在天井边的石阶上拿粗布擦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青砖地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竹影在墙上摇晃,知了开始扯着嗓子叫唤。他正准备去斋堂找点吃的,圆通就推门进来了。
圆通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进门就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林施主,方丈请您到方丈院用茶。”
林平之手里的粗布停在了半空中。在南少林住了三天,除了第一天拜山时进过方丈院,之后两天他连方丈的面都没见着。每天就是练刀、打坐、吃饭、睡觉,圆通偶尔来送点斋饭,说几句客套话就走。现在忽然被请去喝茶,要么是方丈终于做出了决定,要么就是他的观察期结束了。
他放下粗布,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把头发重新束好,跟着圆通过去了。一路上他注意到圆通的步伐比平时轻快,肩膀也比前两天松弛,不像之前那样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个细节让林平之心里隐隐有了几分底——如果方丈要赶他走,圆通不会是这种状态。
方丈院的门半掩着,圆通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林平之迈过门槛,一眼就发现今天的阵仗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了空方丈一个人,清清冷冷的,石桌上放着一局没下完的棋。今天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石桌左侧坐着一个胖老僧,身子圆滚滚的,僧袍被撑得紧绷绷的,光溜溜的脑袋在日光下泛着油光。他长了一张面团团的脸,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石桌右侧坐着一个瘦老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太阳穴高高鼓起,青筋隐约可见。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拨算盘珠子。两个人一胖一瘦并排坐着,活像庙里弥勒佛旁边配了个伏虎罗汉,对比强烈得有些滑稽。
但林平之一点也笑不出来。那个胖老僧还不算什么,顶多是长得喜庆。但那个瘦老僧——林平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真正的高手。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内力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压迫感。跟余沧海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不同,这个瘦老僧的气势是内敛的,收着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老刀,不拔出来也知道它有多锋利。
了空方丈坐在石桌正位,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的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茶香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他见林平之进来,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林平之躬身行了一礼,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注意到石凳只有他面前这一个,其他三面坐了三位老僧——这明显是早有准备,不是临时起意。
了空方丈提起茶壶,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注入杯中时泛起细密的泡沫,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扑面而来。是福建本地的铁观音,而且是上品。方丈亲手斟茶,这个待遇在南少林只怕没有几个人享受过。
林平之双手接过茶杯,杯壁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捧在手里,道了声谢。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等方丈开口。他知道今天这场茶不是白喝的,该来的总会来。
“林施主,”了空方丈的语气比三天前温和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感,而是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味道,“你在寺中住了这几日,可还习惯?”
“承蒙方丈关照,晚辈住得很安心。”林平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寺里的斋饭清淡可口,圆通大师对晚辈也多有照顾。只是晚辈心中有事,不敢久留。实不相瞒,晚辈此番上山,除了代祖请罪之外,还有一事想恳请方丈指点。这几日晚辈辗转难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跟方丈实话实说。”
了空方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旁边那个胖老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瘦老僧则依旧闭着眼睛,手指敲膝盖的节奏不紧不慢。院子里的气氛很安静,但这种安静里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三个考官在等着看一个学生怎么答题。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绕弯子了。他在南少林已经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除了练刀就是盘算时间——余沧海从四川出发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了好几天,青城派的人已经到了福州外围,他在官道茶棚里遇到的那个青城派道士就是最好的证明。时间每过去一刻,余沧海动手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他等不起,林家也等不起。
“方丈大师,”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觊觎我曾祖父留下的辟邪剑谱,已经在福州城外布下了人手。晚辈离城之时,曾在官道茶棚遇到青城派弟子。那人虽然只跟晚辈打了个照面,问了两句路,但晚辈认得他的道袍形制,也看得出他的来意——他不是路过,是在踩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三位老僧的反应。胖老僧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瘦老僧敲膝盖的手指也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了空方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余沧海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青城派在川蜀一带势力极大,门下弟子数百人,高手如云。林家虽然薄有家业,在福州城里算得上一号人物,但面对青城派这种名门大派,无异于螳臂当车。”林平之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丝压得很低的苦涩,“晚辈心里清楚,以林家现在的实力,挡不住余沧海。晚辈此番上山,既是代祖请罪,也是想为林家求一条生路。晚辈不奢望南少林替林家出头对付青城派,只恳请方丈看在曾祖父与红叶祖师的香火情分上,给林家指一条路。”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那个胖老僧把茶杯放下了,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瘦老僧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像两片薄刃从林平之脸上划过,然后又闭上了。
了空方丈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请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他的手指轻轻转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林施主,圆通跟老衲说,你这几日一直在练刀?”
林平之心里一跳,但面上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在南少林练刀本来就没打算瞒人,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在刻意展示。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年轻人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武学天赋和勤奋程度。他故意在西院天井里练刀,故意不关门不关窗,就是想让寺里的僧人看到——他不是那种来攀关系、吃白饭的纨绔子弟,他是个肯下苦功的人。现在看来,这个策略奏效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坦诚:“是。晚辈武功低微,不敢懈怠。林家剑法晚辈从小练到大,但说句实话——晚辈资质有限,剑法上进展不大。那日在官道上遇到青城派弟子,晚辈连大气都不敢出,那种无力感,晚辈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晚辈想着,剑练不好就先练刀,多一门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你那套刀法,”了空方丈微微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破锋八刀。”林平之如实回答,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一样,“是晚辈年少时偶然遇到一位受伤的老兵,那位老人家腿被人打断了,晚辈把他背到医馆,又给他付了汤药费。老人家伤好之后说要报答晚辈,就教了这套刀法。他说这是北派军中的刀术,当年西北军大刀队用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功,但胜在实用,上阵杀敌的时候比花架子管用。”
这套说辞是他在来莆田的路上就已经编好的。破锋八刀是抗战时期的刀法,源头是清末民初的民间武术,跟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完全不搭界。他不能说这刀法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那就只能编一个“北派军中刀术”的来历。反正笑傲江湖的世界里本来就有军方势力,北派军中流传一些朴素的刀法也说得通。
三位老僧交换了一个眼神。胖老僧挑了挑眉毛,瘦老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了空方丈则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眼神不是质疑,反而带着某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们之前的一个判断。
那个瘦老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干又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林平之的耳朵里:“你练的刀法本身没什么稀奇——招式直来直去,没有内力运转的法门,没有虚实变化,民间把式的底子。但你练刀时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劲,倒有几分军中精锐的杀伐气。刀是好刀法,虽然粗了些,但确实是能上阵杀敌的功夫。不过小施主,你可知道这套刀法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平之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请前辈指教。”
“没有内功支撑。”瘦老僧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敲钉子,“你练的每一刀,发力全靠腰马和臂力,丹田里的气一丝一毫都没有用到。刀劈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力道是有了,但后劲不足,遇到内家高手,对方用护体真气一撞,你的刀就飞了。”
林平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练刀没有内力配合,他现在丹田里那股气感才练了几天,连运转都费劲,更别说融入刀法了。但这位瘦老僧只是远远看了他练刀,就能一口说出破锋八刀最大的短板,这份眼力简直可怕。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可能不只是“指出问题”——而更像是在“指点”。
果然,了空方丈接过了话头。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林施主,既然你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老衲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令曾祖远图公当年在南少林的往事,本寺旧档中确有记载。这两天老衲又翻了一遍红叶祖师留下的遗稿,重新核实了几件事。”
林平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做出聆听的姿态。他知道了空方丈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会决定林家未来的命运。
“远图公天资卓绝,在红叶祖师座下修行时,七十二绝技他参透了半数有余,这份悟性在南少林历代弟子中都是罕见的。红叶祖师对他极为器重,甚至说过‘渡元日后若有机缘,可承我衣钵’这样的话。”了空方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翻开一本旧书,“后来远图公因为一些俗世因缘还俗下山,虽然于佛门规矩有所不合,但佛家讲究因缘,红叶祖师并未因此怪罪于他。相反,红叶祖师在圆寂前还特意留下话,说渡元这个弟子,无论身在佛门还是俗世,都是南少林出去的。他日若渡元的后人回山,南少林当以故旧之礼相待。”
这番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林平之感觉自己的鼻梁骨微微发酸,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胖老僧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笑呵呵地说:“红叶祖师那几句话,本寺旧档里记着呢。老衲当年整理藏经阁的时候亲眼见过。所以林施主,你大老远跑来请罪,其实大可不必——你曾祖父的事,红叶祖师早就原谅他了。”
林平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有些触动。他前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人替他“原谅”过什么,更没有人记得他祖上的旧情。现在几个素不相识的老和尚告诉他,你曾祖父的事我们一直记着,我们不怪他——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