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院子里那十几个正在练拳的镖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戏。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斜斜地切下来，把演武场分成明暗两半。那十几个镖师站在光里，拳脚打得虎虎生风，喝声震天，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光看场面，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但林平之看得出来，这些镖师练的都是最粗浅的外家功夫——马步冲拳、弓步推掌、扫腿、肘击，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招。招式使得倒是熟练，可下盘不稳，拳劲发不到底，变招之间有明显僵直，落在真正的高手眼里，浑身都是破绽。别说余沧海了，就连青城四秀里随便拎一个出来，估计都能把这一院子人杀个七进七出，身上连滴血都不带沾的。
他昨晚失眠了一整夜。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破局思路都捋了一遍。逃走？林震南不会信他。硬刚？纯属送死。报官？且不说福州知府手底下那帮差役管不管得了江湖仇杀，就算管得了，余沧海有一百种方法绕过官府把林家从上到下杀个干净。江湖事江湖了，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律。
翻来覆去想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以林家目前的实力，对抗青城派纯属痴人说梦。
福威镖局有钱有势不假，库房里堆着白花花的银子，福州城里最好的酒楼是林家常年的包间，连知府大人都跟林震南称兄道弟。但这一切都是相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的。在江湖上，福威镖局的名头靠的是什么？不是林家的武功有多高，而是林远图当年留下的余威。
可林远图已经死了多少年了？林平之在记忆里算了算，至少六七十年了。六七十年，够一个门派换三代掌门，够江湖上的人把一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江湖上讲究的是现管，讲究的是你拳头有多大，不是你家祖上有多风光。没人会因为你祖上阔过就给你面子——说不定还会因为你祖上阔过，觉得你身上油水足，多砍你两刀。
更何况，余沧海要的是辟邪剑谱。一本能让人武功大进、称雄一方的绝世剑谱，这个理由足够让他不顾一切了。别说林家只是个开镖局的，就算林家是某个名门大派的旁支，余沧海也未必会收手。利令智昏，这四个字放在哪个世界都是真理。
“必须找到靠山。”林平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自己打不过，那就找个能打得过的来撑腰。他在前世虽然只是个底层打工人，但有一条职场铁律他比谁都清楚：搞不定的事，就找个能搞定的人来帮你搞定。关键是要找到对的人。
问题是，找谁？
他昨晚从床上爬起来，点了蜡烛，在纸上画了好几个选项。武当、少林？名头够响，实力够强，但人家远在千里之外，而且武当少林是名门正派里的名门正派，泰山北斗级别的存在，凭什么帮你一个小小的福威镖局？你林家跟他们非亲非故，既没有利益往来也没有门派渊源，贸然上门求助，人家顶多客气两句就把你打发了。江湖上的人情不是白给的，每一份人情背后都有价码。
岳不群的华山派？想到这个选项的时候林平之差点没笑出声来。岳不群是什么人？笑傲江湖里最会演戏的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比谁都精于算计。找他帮忙跟请黄鼠狼看鸡窝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余沧海是被赶走了，但岳不群反手就能把辟邪剑谱吞得连渣都不剩，说不定还让你感恩戴德地给他数钱。
其他门派呢？衡山派莫大先生倒是个实在人，但衡山派实力有限，未必愿意为了林家得罪青城。恒山派全是尼姑，三定师太慈悲为怀，但要让她们出手介入两派恩怨，理由也不够充分。泰山派内斗不断，自顾不暇。至于嵩山派左冷禅，那可是比余沧海更狠的主儿。
想来想去，他在纸上把能想到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莆田南少林。
这个答案冒出来的时候，林平之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坐在烛光前，把这个选项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越想越觉得靠谱。
金老爷子的原著里对莆田南少林的着墨不多，正面描写几乎没有，只在一些对话和旁白里零星提过。但在笑傲江湖的世界观设定中，这个门派的分量却重得吓人。当年少林寺红叶禅师就是莆田南少林的人——不对，准确地说，红叶禅师的身份在原著里有些模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是最早接触《葵花宝典》的人，而林远图当年就是从红叶禅师那里看到的《葵花宝典》，从而创出了辟邪剑谱。
红叶禅师是林远图的师父。
换句话说，林远图当年就是从莆田南少林还俗的弟子。林家跟莆田南少林之间，是正正经经有一段香火情在的。不是攀附，不是硬扯，而是有实打实的师承渊源。
而且莆田就在福建，离福州不过一两天的路程。山门近在咫尺，关系又有渊源，实力还足够强——南少林虽然不在中原武林的核心圈子里，但毕竟是少林一脉，底蕴深厚，高手如云，在东南一带是响当当的名门大派。余沧海再嚣张，敢到南少林的山门前撒野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青城派在川蜀一带称王称霸可以，到了福建地界，在南少林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少爷，您起得真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林平之从沉思中拽了回来。他回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人，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林平之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老蔡，福威镖局的老人了。从林远图时代就在镖局里干活，最开始是打杂的小厮，后来当过趟子手，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在镖局里做些端茶递水、洒扫庭院的轻省活计。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在镖局里地位不高，年轻一辈的镖师见了他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但资历极老，连林震南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蔡叔”。
“蔡爷爷。”林平之接过姜汤，入手温热，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老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把清晨的凉意驱散了不少。然后他抬头看着老蔡，语气诚恳地说，“您这么大年纪了，这些事让年轻人做就好，您该歇着了。”
老蔡愣了一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意外。他显然没料到向来眼高于顶、对下人爱答不理的少爷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抚平的旧纸，笑呵呵地说：“老奴在镖局干了一辈子，闲不住。少爷今天气色不错，看来昨天的晕眩没什么大碍。”
林平之喝着姜汤，脑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蔡在镖局待了六七十年，从林远图到林震南，经历了林家三代人。他是活的见证者，是镖局里最老的活历史。他想了解林家跟南少林的关系，想了解林远图当年的旧事，找谁都不如找这个老仆人。那些藏在旧纸堆里的往事，那些林震南都未必清楚的渊源，说不定都在这个老人家的脑子里装着。
“蔡爷爷，”林平之放下碗，把语气调整成一种随意的、闲聊般的调子，“您当年是跟着我曾祖父的老人了吧？能不能跟我讲讲曾祖父的事？我从小就没见过他老人家，家里的长辈也很少提起。”
老蔡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越过演武场，越过远处的屋檐，看着天边那几缕被朝霞染红的云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眼睛里有某种很遥远的光芒在闪烁。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老公爷啊……那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老蔡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过来的一样，“老奴当年才十来岁，刚进镖局，就是个扫地端水的小厮。那时候老公爷已经七十多了，但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双目有神，不怒自威。当年老公爷在的时候，福威镖局的镖车走南闯北，从福州到京城，从川蜀到江南，没有哪个山头的绿林好汉敢多看一眼。别说绿林好汉了，就是那些个名门大派的弟子，见了福威镖局的旗号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到路边，叫一声‘林老爷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时候的福威镖局，可不像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林平之听懂了。
“我曾祖父的武功是从哪里学的？”林平之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老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演武场上的人都在远处，才压低声音说：“这事本来不该老奴多嘴，不过少爷既然问了，老奴就说两句。老公爷当年是莆田南少林红叶禅师座下的弟子，法号渡元。他在南少林修行多年，跟着红叶禅师学了一身的本事。后来老公爷还了俗，创立了福威镖局，但他跟南少林的关系一直很好。老奴年轻的时候，还跟着老公爷去过好几次南少林，每次去，山门里的和尚都对老公爷恭恭敬敬的，还管他叫‘渡元师兄’。”
林平之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姜汤，借着碗沿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的细微变化，语气平淡地问：“哦？那现在镖局跟南少林还有往来吗？”
老蔡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老公爷过世之后，你爷爷还偶有联系，到老爷接手镖局，就很少跟南少林走动了。唉，也怪不得老爷。你爷爷走得突然，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当时老爷还年轻，忙着撑起镖局的生意，哪里顾得上这些。日子久了，那条线就慢慢断了。这些年镖局虽然在老爷手里经营得不错，生意越做越大，库房里的银子也越堆越多，但在江湖上的名头，确实是远不如老公爷在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平之，忽然又多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少爷，老奴多嘴说一句。老公爷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不光是这间镖局。有些事情，老爷不太上心，但老奴觉得，那些东西比银子值钱。”
林平之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老蔡说得对。林远图留下的不只是一间镖局，还有一层被遗忘的关系，一条几乎断了但还没彻底断绝的线。林家跟南少林的那条线，就像一根放了太久的风筝线，看起来断了，但只要你顺着线头往回找，还能找到那头拴着的地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重新接上，把它拉紧、系牢。
问题是，怎么接？总不能让他骑一匹马跑到南少林的山门前，拍着门板说“我是林远图的重孙子，现在有人要杀我全家，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得帮我”。人家凭什么管这档子事？香火情归香火情，但香火情不能当饭吃。更何况林远图已经死了六七十年，当年跟林远图有交情的老和尚们，现在还有几个活着的都不好说。六七十年，够磨掉太多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