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林平之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雕着祥云瑞兽的红木床顶。那种木料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纹理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顺着床顶的雕纹游走了一圈,大脑还处在一种昏沉的状态,像是睡了太久之后的那种迟钝。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
不对。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加班。那个逼仄的工位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显示器蓝幽幽的光照得他脸色发青。他在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甲方提的需求改到了第十七版,领导在微信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五十秒。他点开第一条,还没听完,心脏突然一阵剧痛,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攥紧了。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隔壁工位的同事在尖叫。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这个环境,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仪器的滴滴声,没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林平之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雪白的丝绸中衣,料子滑得像水一样,手指摸上去有种不真实的柔滑感。这双手也不是他的手。他原来的手因为长期敲键盘,指节粗大,手腕上还有一块老茧。现在这双手皮肤白皙细嫩,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双从没干过粗活的手。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少爷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小丫鬟端着铜盆小跑过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里满是欣喜和紧张,“少爷,您感觉怎么样?老爷和夫人着急坏了,说您在后院练剑突然晕倒……”
练剑?
林平之脑袋里嗡的一声,一大片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福威镖局,福州府,少镖头,父亲林震南,母亲王夫人——这些信息疯狂地往他脑子里塞,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到了这座镖局的正门,看到了一间摆满兵器的演武厅,看到了后院那棵老榕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剑法的画面。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但他明明从来没有这些记忆。
这种认知上的撕裂感让他一阵眩晕。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额头,手指触到太阳穴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小丫鬟虽然脸上还带着担忧,但少爷发了话,她不敢违抗,乖巧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林平之——现在应该叫这个名字了——慢慢地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赤足触到冰凉的木面,让他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他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铜镜打磨得还算光亮,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玻璃镜,但已经足够映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里面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那张脸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型,皮肤白净得几乎透明。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眉骨和鼻梁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让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说实话,这张脸比他前世那副被九九六摧残得面如菜色的尊容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但是,林平之看着镜子里这张俊脸,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操。”
他转身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床铺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地消化脑子里那堆多出来的记忆。
好消息是,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福威镖局在东南一带名头极响,走的是福州到中原各处的商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说句富甲一方一点也不夸张。他住的这间屋子,光看陈设就比他前世那间月租三千的城中村单间强了一百倍。黑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玉器古玩。吃穿用度,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光是丫鬟就有四个,专门伺候他一个人的起居。
坏消息是——
这里是笑傲江湖的世界。
林平之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睁开,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想起来了。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在原著里是一个标准的悲剧人物。他出身富贵,本该一生无忧,却因为家传的辟邪剑谱被青城派盯上,满门被灭。他侥幸逃得性命,拜入华山派门下,却又落入另一个伪君子岳不群的算计。为了报仇,他不惜自宫修炼辟邪剑谱,最后虽然手刃了仇人余沧海和木高峰,却也落得双目失明、面目全非的下场,被囚于西湖底的黑牢之中,结局凄凉无比。
而灭他满门的,正是青城派的余沧海。
更关键的是,按照原著的时间线,这件事很快就会发生。具体多久他不确定,但绝对不会超过一两个月。原身就是在一次外出打猎时,因为意气用事杀了余沧海的儿子余人彦,才给了青城派发难的借口。而这件导火索事件,随时都可能发生。
“老天爷你玩我呢?”林平之低声骂了一句,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脸,把脸颊揉得发红,“给我一个富二代的身份,然后告诉我马上就要全家死光?这种地狱开局谁遭得住?”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逃走?不太现实。且不说他现在这个身份根本不可能说服林震南举家搬迁——福威镖局在福州扎根几十年,产业、人脉、根基全在这里,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跑过去跟他爹说“爸咱搬家吧有人要灭我们满门”,他爹不把他当失心疯才怪。就算他说了,以林震南的性格,多半会哈哈一笑,觉得儿子是在说胡话。再说了,余沧海既然盯上了福威镖局,肯定是早有布局,暗处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线,想悄悄逃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硬刚?更不现实。他现在这个身体虽然练过几天武功,有一套家传的“翻天掌”和一些基本的剑法底子,但也就是个花架子。原身虽然算得上勤奋,但林家武功本身就算不上顶尖,加上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那些招式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跟小孩耍木剑没什么区别。他现在连青城四秀里最菜的货色都打不过,更别提余沧海那个老阴比了。
林平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上。
他走过去,伸手把剑取了下来。剑鞘是上好的黑檀木,上面镶着银丝勾勒的如意纹路,触手温润光滑,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玩意儿。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半截剑身。寒光从鞘中泄出,凛冽如霜,剑身上隐隐可见流水般的锻纹,确实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好剑。
但剑再好,也得看握在谁手里。
他把剑插回去,重新挂好,然后坐回床上,双手抱头,开始认真地、一步步地思考自己的处境。
首先,金手指呢?
作为一个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的现代人,按理说穿越之后应该配一个系统才对。什么签到系统、抽奖系统、任务系统,哪怕来个最简陋的属性面板也行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系统启动”“打开面板”“芝麻开门”,甚至还试了试“叮”“叮叮”“叮叮叮”,结果毫无反应。别说系统了,连个提示音都没有,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连系统都不给,这穿越也太不专业了吧。”林平之叹了口气,认命地睁开眼睛。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藏在戒指里的老爷爷等着传他绝世武功。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二代,一个标准的新手村小怪,马上就要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精英级boss。
这种情况下,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剧情的了解。
他知道余沧海会来。知道青城派会先用各种手段试探和削弱福威镖局——先是外围的镖师一个个被杀,然后是恐怖气氛的营造,让整个镖局陷入恐慌,最后才是雷霆一击。知道整个灭门事件的前因后果,知道余沧海表面上打着为儿子报仇的幌子,实际上就是冲着林家的辟邪剑谱来的。那个矮小的老道士觊觎这本剑谱已经很久了,福威镖局的灭门惨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还知道,林家之所以保不住辟邪剑谱,归根结底是因为实力不够。林震南的武功在江湖上撑死了算二流水平,经营镖局靠的是人脉和面子,而不是真正的武力。而辟邪剑谱这种级别的武功秘籍,是能让一流高手都动心的东西。怀璧其罪,没有足够的实力却拥有让人觊觎的宝物,这就是最致命的组合。
“辟邪剑谱……”林平之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表情复杂。
这本剑谱确实是笑傲江湖世界里最顶尖的武功之一。练成之后身法快如鬼魅,剑招诡异莫测,出剑的角度和速度都超出常理,连大多数高手面对修炼辟邪剑谱的林平之时都要忌惮三分。在原著里,他自宫之后武功突飞猛进,从一个华山派的末流弟子一跃成为能斩杀余沧海和木高峰的高手,足以证明这本剑谱的威力。
但是,开篇第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这八个字光是念出来都觉得胯下一凉。
重生一次,他可不想当太监。前世连女朋友都还没来得及找,这辈子直接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哪怕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走到哪里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声音变得尖细刺耳,面容变得扭曲可怖,那还有什么意思?活着是要有质量的,不是只要能喘气就算活着。
所以辟邪剑谱这条路,坚决不走。
那还剩什么选择?
林平之脑子里把笑傲江湖里的顶级武功过了一遍。独孤九剑,天下第一剑法,无招胜有招,在风清扬手里。想学得去华山派后山的思过崖找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可人家收不收徒完全看心情,原著里令狐冲能学到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华山派弟子,而且机缘巧合。他一个外人跑去华山后山,怕是还没见到风清扬就被华山派的人当奸细抓起来了。
吸星大法,能吸取他人内力为己用,威力无穷,在任我行手里。那位现在正被关在西湖底下的地牢里,被日月神教囚禁了十几年。去救他?别说他不知道西湖地牢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就算知道,以他现在的武功,连地牢外面的守卫都打不过。而且任我行是什么人?枭雄中的枭雄,你把他放出来,他不一定感激你,说不定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易筋经,少林寺的镇寺之宝,能易筋洗髓、脱胎换骨。想都别想,少林寺方证大师的武功深不可测,全寺上下的武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硬闯是送死,偷学更是天方夜谭。
想来想去,好像每条路都是死胡同。那些在原著里闪闪发光的绝世武功,每一门都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看得见摸不着。
林平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味道。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嶙峋,流水潺潺,花木扶疏,月光洒在地面上,把石径和草坪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回廊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动而微微摆动。
这个家的确很漂亮,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精致和讲究。可惜,按照原著的发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干涸的血迹,精致的回廊被火烧成焦炭,雅致的小院被血污染成屠场。
他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让清凉的气息灌满肺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个经历过社会无数次毒打的打工人,他深知慌是没用的。甲方改需求的时候不能慌,领导甩锅的时候不能慌,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也不能慌。慌只会让事情更糟。既然穿越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得想办法活下去。问题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破局的办法。
余沧海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来的。按照原著的节奏,青城派出手之前还要做一些铺垫,安排人手渗透福州,摸清福威镖局的底细和人手分布。这中间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得尽可能地做准备。武功当然要练,虽然临时抱佛脚不太可能让他突然变成高手,但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光靠练武肯定来不及,所以他得动脑子。
“青城派……”林平之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余沧海,你想灭我满门,可没那么容易。”
他现在虽然还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但至少有一个信念是明确的——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死。福威镖局上上下下除了林家主仆,还有镖师、趟子手、杂役、丫鬟、厨娘,这些人在原著里大多数都没能活下来。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心高气傲的富家少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做事冲动不计后果,可现在换了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社畜灵魂,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脸面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