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江大哥,依我之见,此事的关键,恐怕还得落在漕帮身上。”
“若真如我们所推测,谢逊现身北地的消息不过是天鹰教与漕帮联手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幕,那他们后续必有其他图谋。”
“天鹰教虽崛起不过十年,但其教众大多源自明教,教规森严、上下齐心,短时间内想从其内部探得虚实,绝非易事。”
“而漕帮却不同。它表面看似势力庞大、分支众多,实则结构松散、人员芜杂,恰如一盘散沙,最容易从内部找到破绽。”
明教自创立之初,便与江湖上寻常帮派迥然有别。其教众始终怀抱“推翻朝廷、建立新朝”的宏愿,数百年来,此志未曾有丝毫动摇。
正因如此,朝廷视明教为心腹大患,屡次调集重兵围剿,必欲彻底铲除而后快。
长期的压迫与对抗,反而促使明教内部组织日益严密,结构愈发稳固,宛如铜墙铁壁,难以从外界寻得突破之机。
白眉鹰王殷天正因为竞选教主不成,这才一怒之下带着自己在明教嫡系手下自立门户,创立了天鹰教。
从某种程度上说,天鹰教就是明教的一个分支,所以很难寻找到从内部突破的机会。
“蓉儿,你这番分析真是鞭辟入里,我们确实应该从漕帮着手入手。”江北辰不禁连声称赞黄蓉,她的见解与他的谋划几乎不谋而合。
“嘻嘻,江大哥过奖啦。”黄蓉嫣然一笑,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彩,“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的不太明白。”
“哦?”江北辰眉梢微挑,露出几分好奇,“是什么事?”
“我始终想不明白,”黄蓉轻声道,“天鹰教为何偏要与漕帮联手布局此事。若只为散布假消息、行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天鹰教自有更简便的法子,何必让漕帮也掺和进来?”
黄蓉所言不虚。天鹰教若只想引那些对谢逊心怀觊觎之人北上,方法多的是,确实不必与漕帮合作。
虽说漕帮此次将消息散播得几乎滴水不漏,可这也意味着——在寻找谢逊下落这事上,漕帮必然要分走一杯羹。
江湖中人谁不知晓,那柄号令武林的“屠龙宝刀”已落入谢逊之手。谁能找到谢逊,谁便有望夺得这武林至宝。
“蓉儿,你这一问,我倒有些线索可循。”江北辰微微一笑,神色渐转认真,“这些年来,武当派一直暗中打探谢逊与我五师兄的下落,也陆续得到一些消息。”
“据这些线索推断,金毛狮王谢逊与我五师兄当年是乘一艘大船出海而去。后来那船似乎在海上遭遇变故,船上之人……极可能已被洋流卷走,不知所踪。”
谢逊与张翠山乘船出海一事,江湖上几乎人尽皆知。毕竟王盘山岛孤悬海外,若想离开,唯有乘船一途。
然而,他们后来是否重新登岸、若是登岸又在何处落脚,便无人知晓了。
这些年来,武当派从未放弃追查,门下弟子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四处寻访,只盼能寻得一丝关于张翠山下落的线索。
经过多方打探,武当派终于得到一条重要消息:就在谢逊出海后不久,有渔民在王盘山岛附近海域,打捞起许多破碎的船板与残骸。
结合其他零散的线索,武当派最终推断:谢逊与张翠山所乘的那艘海船,很可能在航行中遭遇不测,已然沉没。至于船上的人是生是死,至今仍是一个谜。
位于荆湖的武当派能打探到这些消息,身为地头蛇的天鹰教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江北辰觉得,这次如果天鹰教有什么小动作,势必与出海有关。
“原来如此!”黄蓉眸光一亮,顿时恍然,“江大哥的意思是——天鹰教实则是看中了漕帮的水手和海船?”
“正是。”江北辰颔首,“天鹰教恐怕早有计划,要借漕帮之力出海搜寻谢逊与我五师兄的下落。”
“可是……”黄蓉仍存疑虑,“漕帮向来只在运河活动,惯于内河行船。那茫茫大海风高浪急、四望无际,航行之法与河道操舟岂能相同?”
黄蓉自幼生长在东海的桃花岛上,对于海上之行知之甚详,这不仅需应对狂风巨浪,更须时刻辨明方位,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于浩瀚碧波之中。
“蓉儿,你有所不知。”江北辰微微一笑,娓娓道来,“起初,漕帮确实只是依附于大运河的一个普通帮派,但随着势力日渐壮大,它已不再满足于运河一隅,逐渐将触角伸向其他行当。”
“因为漕帮以漕运起家,所以这些年来拓展的产业,也大多围绕货物运输展开。由于海漕的兴起,漕帮在航海方面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自大金定都燕京以来,京城人口便节节攀升,如今已接近百万之众。为了保障如此庞大的日常物资供应,节省人力、提升效率的漕运,自然成了朝廷眼中的关键一环。
然而,大运河终究只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宽度与水深都不过数丈,难以容纳大型船只通行。为弥补运河漕运的不足,朝廷特意开辟了海上漕运线路。
这条海漕,南起刘家港,北至直沽,一路穿越东海、黄海、渤海三大海域,将江南和中原的丰饶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北方。
得益于“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地利之便,漕帮的势力早已延伸至海漕领域。如今海上往来运粮的船只,竟有一半都挂着漕帮的名号。
“原来如此,”黄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天鹰教此番与漕帮联手,恐怕十有八九是看中了漕帮手中的海船与那些经验老道的水手。”
黄蓉心中了然,若想顺利扬帆出海,一艘坚固可靠的海船与一班熟谙风浪的水手,皆是不可或缺的关键。
江北辰闻言轻笑,语气中透出几分从容:“这样反倒省事了。接下来我们只需盯紧漕帮名下的那些海船即可——比起盯人,盯船可要简单多了。”
“盯船吗?”黄蓉想了想说,“主意是不错,可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恐怕盯不住那么多船吧。”
就在此时,一直留意着江北辰与黄蓉对话的洪七公忽然开口:“此事简单,我让帮中弟子去盯着便是。”
丐帮弟子遍布各地,行踪寻常,不易引人怀疑,由他们负责暗中监视,再合适不过。
“那便有劳七公了。”江北辰含笑应道,“若方便,还请多留意巨鲸帮的海船动向。这一帮派与天鹰教往来甚密,说不定漕帮只是他们放出的第二重迷雾。”
巨鲸帮雄踞东南沿海,堪称海上第一大帮,论起航海之能,犹在漕帮之上。
江北辰心中一直有个担心——天鹰教或许会故技重施,明里以漕帮为饵吸引各方目光,暗地却借巨鲸帮之船悄然出海。
毕竟谢逊在北地现身一事,看似缜密,实则痕迹未消。除他与黄蓉之外,未必没有旁人看出端倪。
洪七公听罢朗声大笑:“你们若真想谢我,今晚便多备些好菜!比如那什么白菜豆腐啥的。”
江北辰点头笑道:“一言为定,我这就与蓉儿去准备,一定让七公尽兴。”
……
夜幕降临,江北辰与黄蓉特意为洪七公准备了一道白菜、一碗蒸豆腐。
这两道菜外表看似寻常,内里却暗藏乾坤。
那道白菜,是依照江北辰记忆中的川中名菜——开水白菜的方子精心制作的。
二人先以老母鸡、鸭、排骨、火腿蹄子等上等食材,慢火熬出一锅醇厚高汤,再反复用鸡肉蓉吸附杂质,最终得到清澈如泉、味醇不浊的汤底。
随后,他们选取将熟未透的大白菜,剥去外层大叶,只取中间那抹嫩黄菜心,在沸水中微焯片刻,立即浸入清水中漂冷,彻底去除菜腥。
最后,将状如“开水”的清鸡汤烧至滚烫,缓缓淋在菜心上,直至烫熟。
烫过菜的汤弃之不用,只将那莹白如玉的菜心垫入钵底,再轻轻注入新熬的鸡汤——至此,这道看似素净、实则鲜极入魂的开水白菜,方算大功告成。
“这是什么菜?闻起来好香”洪七公看着眼前的开水白菜,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开水白菜成菜乍看清汤寡水,油星全无,但闻起来却香味扑鼻。
黄蓉微笑着解释道:“这道菜名为‘开水白菜’,是江大哥构思的点子,由我亲手烹制。我们选用最鲜嫩的白菜心作为主料,再配以精心熬制的高汤……”
“哦?竟是江小子想出来的?”洪七公眼中闪过好奇,兴致更浓,“真没想到他还有这般巧思。”
虽说之前洪七公也尝过江北辰亲手做的叫花鸡,味道确实不俗,但他始终不觉得江北辰是个在厨艺上钻研颇深的人。
然而,这道“开水白菜”的做法一揭晓,洪七公不禁开始动摇之前的看法——若非对烹饪有多年浸淫与领悟,又怎能琢磨出如此精妙的菜式?
“七公,您快尝尝味道如何?”江北辰含笑说道,“这道菜最好趁热享用,凉了容易影响口感,鲜味也会打折扣。”
“好,老夫这就尝尝。”洪七公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瓣菜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妙!妙!妙啊!”洪七公连连赞叹,“这白菜经鸡汤一烫,不仅柔嫩鲜美,更将老母鸡、干贝等食材的醇厚香气尽数吸纳,做法实在高明!”
这道“开水白菜”本就是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的佳肴典范,洪七公如此称赞,可谓恰如其分。
他抬眼看向江北辰与黄蓉,笑着打趣道:“江小子出主意,黄丫头掌厨艺,你们二人这一搭一合,倒真像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黄蓉被洪七公说得脸颊微红,嗔道:“七公,您要是再乱说,下一道菜可就没您的份儿啦。”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洪七公赶忙笑着讨饶,“黄家丫头,下一道又是什么好菜?”
“您尝过便知。”黄蓉抿嘴一笑,将一只小碗轻轻放在洪七公面前,碗中是一份看似简单却暗藏巧思的蒸豆腐。
这碗豆腐着实不简单——黄蓉取了一块上等火腿,从中间剖开,细心挖出二十四个均匀小孔;再将嫩豆腐削成二十四个浑圆小球,一一嵌进火腿孔中,用细线扎好上锅蒸制。
削这豆腐球最为考验手上功夫,那豆腐细嫩如凝脂,稍一用力便碎。若非黄蓉自幼习得家传“兰花拂穴手”,指法轻柔灵巧,劲力似有还无,绝难削出这般圆润完整的豆腐球来。
洪七公举筷尝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火腿的醇厚鲜香早已渗入豆腐之中,二者滋味交融,入口鲜美无比,令人回味悠长。
“唔,这道菜虽比之前的‘开水白菜’略逊半分,却也是世间罕有的美味了。”洪七公咂咂嘴,笑问道,“黄家丫头,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想必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这道蒸豆腐确实在境界上未及“开水白菜”那般返璞归真,但构思之巧、手艺之精,已足见用心。
“七公您瞧,这二十四颗豆腐球,衬在火腿里,像不像二十四轮明月映在桥上?”黄蓉眼中闪着俏皮的光,“所以这道菜的名字呀,叫作‘二十四桥明月夜’。”
“……这名字,准是你爹起的吧。”洪七公闻言哈哈大笑,“普天之下,也就黄老邪那样的人物,才会取出这般风雅又古怪的菜名来。当年我和他在华山之巅比武论剑,他就是……”
“华山论剑?”黄蓉之前就从王处一口中听说过这件事,现在又听洪七公提起,不免产生了些许兴趣,“七公,您老人家可以给我说说这件事吗?”
洪七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笑着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时候不早了,还是等哪天有空再和你们说吧。”
“那好吧,”黄蓉点了点头,“七公,你先好好休息,今天事起仓促,没什么准备,明天我再做其他好吃的给你吃。”
“好,明天我再尝尝你的手艺。”洪七公本来打算就此告辞,但听到黄蓉的话后,立马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