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王处一要走,灵智上人忽然道,“王道长功力精深,实在是令人拜服之至。”
“小僧化外之人,久慕全真七子威名。现不自量力,想要讨教一二,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王处一心中明了,灵智上人此举无非是因方才失了颜面,意欲借机挽回几分。倘若自己此时不显露出些许真功夫,将他镇住,只怕难以轻易脱身。
更何况,对方话里话外还牵扯师门声誉。身为门下弟子,他绝不能在此刻示弱退缩,否则不仅自己脸上无光,更会损及师门威望。
念及于此,王处一朗声一笑,“大师既有意见识我全真武学,在下虽仅得皮毛,却也愿与大师切磋一二。”
“好,请王道长指教!”灵智上人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接着他双掌提起,裹挟着一股劲风猛然击向王处一胸口。
王处一举手回礼,同样运力于掌,要以数十年修习的内功相抵。
两股劲风刚一触到,灵智上人突变内力为外功,右掌陡然探出,五指微张,来抓王处一手腕。
这一变招迅捷之至,旁观众人都忍不住喝了一彩。
王处一的应对也甚是灵动,他反手勾腕,同样是变掌为抓,反抓灵智上人手腕。
两人手腕一搭上,便立即分开,各自退后两步。
王处一微笑道,“大师,我这区区皮毛的全真武学可还看得入眼?”
灵智上人脸色微变,说道,“王道长武艺精湛,在下佩……”
他被王处一掌力所震,肺腑已然受伤,若是静神定心,调匀呼吸,一时还不至于发作。
但他被王处一的言语所激,体内气血上涌,一言未毕,嘴中鲜血已经直喷而出。
王处一不敢多做停留,当即招呼郭靖与穆易父女一声,转身欲走。
彭连虎见灵智上人吃了大亏,心中凛然,再加上之前有言在先,不肯言而无信,也就不再上前阻拦。
但那参仙老怪梁子翁见王处一走的匆忙,心里不由暗暗生疑。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针,忽地瞥见王处一垂在身侧的手臂正微微发颤,顿时心下了然——原来这牛鼻子老道也受伤不轻,方才不过是强自支撑罢了。
一念及此,梁子翁心头大定,再无犹豫。他身形一掠,快步追上前去,右手疾探,直抓向王处一的肩头。
同时他口中朗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道长且慢行,在下不才,也想向道长讨教一二。”
王处一见梁子翁追来,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与灵智上人一番激斗已令他受伤不轻,本想强提气势、虚张声势,好教另外二人不敢贸然动手,谁料竟被对方识破了虚实。
眼下这番情形,也只能拼死一战了。只是自己身受重伤,定然不是梁子翁的对手,只希望能拖延一二,让郭靖几人有机会逃生。
就在王处一转身欲拼个鱼死网破之际,梁子翁却突然发出一声痛呼,左手紧紧捂住肩头,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失。
王处一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中正自惊疑,却见梁子翁勃然变色,双目如电扫向四周人群,大声怒喝道,“是谁?暗箭伤人算得了什么英雄!”
江北辰分开人群,朗声说道,“暗箭伤人不算英雄,言而无信就能算是英雄了吗?”
方才王处一身陷险境,正是他掷出手中暗器击伤了梁子翁。
梁子翁见出来的竟是个年轻后生,眉头一拧,当即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方才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怎么不敢出来见我?”
“在下武当江北辰。”江北辰抱拳一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至于方才出手教训那个言而无信的鼠辈的人,不才正是在下。”
围观众人见江北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顿时哄笑了起来。
梁子翁勃然大怒,刚要开口斥责对方无礼,却被一旁的彭连虎拦了下来。
彭连虎看得明白,己方三人已有两人受伤,若是真动起手来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
“今日之事乃我们与全真教的个人恩怨,难不成武当派也要插手吗?”彭连虎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的师父又是武当七侠中的哪一位?”
早在十多年前,武当七侠就已经闻名江湖。
后来虽突遭变故,三侠俞岱岩重伤瘫痪,五侠张翠山失踪多年,七侠只剩下了五位。
但行走江湖之时,几人依旧以武当七侠自称,江湖人士也大都称呼他们为七侠。
至于江北辰,他自拜入武当门下后就从未离开过武当山,江湖人士对他知之甚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以“武当八子”呼之。
“红花白藕青莲叶,天下道门本是一家。”江北辰笑道,“如今全真教的王师兄遇到麻烦,我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
说到这,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至于家师名讳,在下却不好随便透露,只能告诉各位,七侠乃是我师兄。”
江北辰之所以不愿明说张三丰是他的师父,实是因为张三丰的辈分实在太高了。就拿王处一来说,若真按照辈分细论,江北辰甚至还要比他高出一辈。
他的几位师兄平日里行走江湖,与人交往时也大多依照年龄长幼来定辈分高低,以此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尴尬。
彭连虎闻言大惊,连忙拱手道,“原来阁下是武当八子,失敬,失敬!”
“彭寨主客气了。”江北辰拱手回了一礼,从容不迫道,“方才之事,不如就此作罢,几位以为如何?”
江北辰虽然不惧与他们动手,但这里毕竟是金人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了,若是几位仍有兴趣,还想切磋一二,在下愿意代王师兄奉陪。”
彭连虎见其他二人都默不作声,当下点头道,“既然江八子都开了金口,我们自然没有二话。”
“今日暂且别过,后会有期。”言罢,彭连虎转身与灵智上人、梁子翁一同护着完颜康匆匆离去。
待彭连虎一行人走远,王处一这才单手作揖,向江北辰郑重一礼,说道,“贫道王处一,方才多蒙江八子仗义出手,贫道在此谢过。”
江北辰闻言一阵无语,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叫自己江八子。
要知道,八子在秦国时可是后宫侍妾的称号。比如大名鼎鼎的宣太后,她出入秦宫时因出身不高,被册封为八子,人称“芈八子”。
虽说现在后宫当中已经没有了这个封号,但江北辰听着心里总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江北辰实在不想一直被人叫作“江八子”,当即正色道,“王师兄,天下道门本是一家,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另外你我同辈相称即可,用不着这么客气。”
王处一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冒昧托大,斗胆称你一声江师弟了。”
一旁的郭靖见王处一面色苍白,满脸病容,和适才神采飞扬的情状大不相同,连忙问道,“王道长,你可是受伤了?”
王处一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不是受伤……是……中毒。”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歪向一旁,竟险些摔倒在地。
江北辰见状,连忙开口吩咐郭靖道,“郭兄弟,你背上王师兄跟我走,我们先在城里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穆易突然插话道,“这位少侠,我父女二人之前居住的高升客栈颇为幽静,而且那里距离南城门不远,不如你们跟我一起去那里暂住如何?”
江北辰初到燕京城,对城中情况并不熟悉,正愁仓促间寻不到一处安静的栖身之所,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他想了想,与其自己没头苍蝇似的盲目寻找,还不如就接受穆易的提议。
至于完颜康会不会过来找麻烦,江北辰倒是不太担心,就灵智上人那几块料,还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江北辰当即点头道,“也好,那就麻烦穆大叔头前带路。”
……
燕京城的格局,素来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之说。南城一带,聚居的多是商人、手艺人以及各类江湖艺人。这些人在旧时社会地位不高,常被归为“下九流”之列。
不过,南城这里虽鱼龙混杂,穆易父女落脚的高升客栈,却坐落在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
客栈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扶疏,投下满地斑驳的树影,为这喧嚣之地添了几分安宁。
江北辰向店老板要了一间上房,随后与郭靖一同将王处一小心安置在床榻上。
此时的王处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弱,若不是他内功精湛,恐怕早就毒发身亡。
眼见情况危急,江北辰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准备施救。
他先是示意郭靖将王处一的上半身轻轻扶起,自己则脱去鞋履,踏上床榻,盘膝端坐于王处一身后。
接着,他双目微阖,凝神静气,缓缓运转起《纯阳无极功》。
随后他抬起右掌,轻按在王处一背后的大椎穴上,一股精纯浑厚的内力自他掌心涌出,绵绵不绝地注入其体内。
江北辰以自身内力为引,助王处一导引周身真气,将侵入他体内的剧毒一丝丝逼出体外。
随着内力不断进入王处一体内,他的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随之逐渐平稳下来。
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王处一才缓缓睁开眼。
江北辰见他呼吸平稳,脸色也略复红润,知道他已无性命之忧,当即收回了手。
“多谢江师弟出手相救。”王处一不顾身体虚弱,郑重地向江北辰抱拳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说道,“这番僧好毒的功夫,今日若不是江师弟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是性命不保。”
江北辰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郭靖见王处一已然无事,心里甚是高兴,问道,“王道长,那番僧手掌上有毒吗?”
王处一颔首道:“不错。毒砂掌这门功夫,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不少练家子,却从未遇到如此狠辣的掌力。”
说到这,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当时一时大意,竟被那番僧暗算,不仅自己险些丧命,还差点连累到小兄弟你,实在惭愧。”
听完王处一的一番话,江北辰心里暗暗生佩。不论他武功如何,这份侠义之心却是丝毫不比自己几个师兄逊色。
王处一明明是为了救护郭靖,才与灵智上人他们对上,可他言语之间,却反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郭靖。
“王师兄不必介怀。”江北辰闻声安慰道,“若非你仗义出手,郭兄弟恐怕已经伤在彭连虎掌下。”
“江大哥说的不错,如不是道长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命丧彭连虎之手。”说罢,郭靖当即在地上跪倒,向王处一叩谢救命之恩。
郭靖素来敦厚实诚,这几个响头磕得更是诚心实意,没几下额上便已泛起一片青紫。
“好孩子,够了,别再磕了。”王处一伸手去扶,奈何身体虚弱无力,一时竟支撑不住,险些踉跄倒地。
郭靖赶忙起身搀扶住王处一,关切地问道:“王道长,您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王处一缓缓摇头,气息微促道,“我性命虽无大碍,但体内余毒未清,若拖延久了,只怕会伤及经脉,落下病根。”
此前,江北辰已协助王处一将他体内大部分的毒素逼出,但仍有一小部分残余毒素留在体内并与五脏六腑纠缠在了一起。
若不及早将这些毒素彻底清除,恐怕日后会留下难以痊愈的后患,甚至可能导致行动不便、终身残疾。
王处一略一沉吟,又吩咐郭靖道,“你去向店家借一副纸笔来,我写一张方子,你照着方子去药铺帮我抓几副药回来。”
“好的,王道长,我这就去借纸笔。”郭靖答应了一声,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他推门出去后不久,黄蓉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前江北辰运功给王处一祛毒时,黄蓉一直守在门外,防止有人进来打扰。
“江大哥,怎么样了?”黄蓉问道。
江北辰道,“王道长性命已经无碍,不过他体内余毒未清,还需要吃几副药调养一下。”
“余毒未清吗?”黄蓉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轻声道,“这是我爹爹亲手调制的九花玉露丸,或许能助王道长驱散体内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