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郭靖与那小王爷又激斗了数十回合,依旧是难分胜负。
那小王爷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比得上自小长于大漠,历经风霜冰雪的郭靖坚韧。
如此长时间缠斗下来,那小王爷早就累得精疲手软、满身大汗,招式之间更是破绽频现。
然而郭靖虽然得了江北辰指点,临敌应变终究还是缺了几分火候。
尽管对方已经是破绽百出,他却仍旧固守门户,未能抓住时机转守为攻。
黄蓉看得心中焦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傻小子,对方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她这一开口,却是给了对面彭连虎三人机会。
此前,他们虽见小王爷落入下风,却迟迟未敢出手相助,皆因顾虑会折了小王爷的颜面。
如今黄蓉既然已经开口为郭靖助阵,他们自然也无需再顾忌。若是小王爷遇险,他们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出手,助小王爷一臂之力。
此时场中郭靖得了黄蓉的提醒,掌法陡然再变,只见他双掌翻飞如蝶,掌影飘飘,不断上前抢攻。
两人越斗越近,呼吸相闻。那小王爷见郭靖左掌劈到,忙闪身避过,随后又匆忙回了一拳。
他这一拳不仅绵软无力,还因招式用老,胸前空门大开,破绽尽显。
郭靖当即揉身直进,右手并指如电,疾点对方胸口的膻中穴。
一指点出,郭靖心念忽动,“我和他并无太大仇怨,何必下此重手。”
想到这,郭靖当即手指微偏,戳到了穴道之旁。
虽然郭靖手下留情,但那小王爷却不领情,反而趁着他分神之际,闪电般击出一掌,“啪”的一声,重重的打在了郭靖脸上。
郭靖被这一掌打得头晕眼花,眼泪直流。
他蓦地大喝一声,双手抓住小王爷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用力往地下一掷。
这一招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武功招式,而是郭靖幼时从神箭手哲别那里学来的蒙古人的摔跤之技。
那小王爷见自己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一招,还被人像丢沙包一样丢在地上,顿时觉得颜面大失。
他猛然转身,从身旁随从手中夺过一杆长枪,枪尖一抖,便如毒蛇出洞般直刺郭靖小腹。
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是存了必杀之心。
手无寸铁的郭靖只能闪身躲开,那小王爷却毫不留情,“唰唰唰”连环三枪如疾风骤雨般急刺而出,枪枪皆指向郭靖周身要害。
郭靖心中大骇,几次想要施展空手夺白刃之技夺小王爷手中长枪,可都被他抖动枪杆,巧妙化解。
眼见那明晃晃的枪尖距离自己鼻头不过数寸,郭靖情急之下手臂挥出,硬生生格开枪杆。
接着他身形急退,顺手拖过那杆挂着“比武招亲”锦旗的旗杆,跟着长身横臂,一招“拨云见日”,截下小王爷刺来的一枪。
两人这时动了兵刃,更是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
那小王爷舞动长枪,“刺、扎、锁、拿、盘、打、坐、崩”,使的招招皆是“杨家枪法”。
一旁的穆易看了大觉诧异,这路枪法是杨家独门武艺,向来是传男不传女,在南方已是少见,没想到竟会在大金国一个小王爷手中使出。
不过他枪法虽然变化灵动,却非杨门嫡传,招式变化之间有些似是而非,倒像是从杨家偷学去的。
另一边,郭靖使的乃是大师父飞天蝙蝠柯镇恶所授的“降魔杖法”。
这套杖法原本是柯镇恶苦心练来对付铁尸梅超风所用,招中蕴招,变中藏变,诡异至极,远非小王爷手里那套似是而非的“杨家枪法”所能及。
斗了不过数合,小王爷手中的长枪便被郭靖一杆挑飞。他失了兵刃,只能踉跄后退,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郭靖见他方才出手狠辣,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意,便也不再手下留情。当下便横过手中那杆大旗,挟着一股劲风,直朝小王爷的双腿扫去。
只是他终究心地仁厚,这一招虽凌厉,却只意在略施惩戒,并非真要取人性命。
场外的彭连虎眼见小王爷处境危急,当即飞身跃至小王爷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紧接着他左腿猛然扫出,硬生生格挡在袭来的旗杆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郭靖只觉双手虎口一阵剧痛,旗杆脱手而出。
郭靖大吃一惊,还未看清对方身形面貌,便感一股劲风扑面而至。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猛拧身形,向斜刺里疾窜而出,试图避开这凌厉一击。
然而对方出手如电,饶是郭靖身法迅捷无比,还是被对方一掌击中左臂。一股雄浑内力瞬间透体而入,郭靖站立不稳,登时摔倒在地。
灵智上人和参仙老怪自恃身份,不愿意和郭靖这么一个小辈动手,所以只在手里扣了几枚暗器,以备在小王爷遇险时相救。
而彭连虎不一样,他本来就是横行无忌、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江湖人送外号“千手人屠”,根本不在乎什么江湖规矩。
彭连虎朝小王爷微微一笑,说道,“小王爷,我给你料理了,省得以后这小子再纠缠不清。”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双掌悄然运劲,骤然暴伸而出,带着凌厉的掌风,猛地朝郭靖头顶拍落。
郭靖心知这一击避无可避,只得将双臂一沉,运足全身内力,向上奋力格挡而去。
灵智上人与参仙老怪对望了一眼,心中皆已了然,郭靖双臂怕是保不住了,千手人屠彭连虎这掌下来,他的手臂非断不可。
彭连虎踏入场中的那一刻,江北辰已悄然将一枚暗器扣入掌心——一旦郭靖遇险,便立即出手相救。
此刻,眼见郭靖形势危急,江北辰目光一凝,指间暗劲流转,掌心暗器随时准备破空而出。
就在江北辰出手前一刹那,人群中猛地响起一声厉喝:“且慢!”
一道灰影如电般掠出,手中一件奇形兵刃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瞬间缠住了彭连虎的手腕。
彭连虎右腕一沉,劲力骤发,只听“哒”一声,来人的兵器竟被他硬生生扯作两段。
他左掌紧随其后,挟风拍出。那人反应极快,低头堪堪避过,随即左手一揽,已将郭靖拦腰抱起,身形向旁一跃,便已闪开数尺。
众人这才看清,那人是个身披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手中拿着的拂尘只剩下了一个柄,拂尘的丝条已经被彭连虎扯断。
彭连虎与那道人方才交手一招,便已察觉对方武功造诣极深,绝非等闲之辈。
他当即收敛心神,双手抱拳,沉声问道,“敢问道长法号?”
那道人却默然不答,只将左足向前轻轻一踏,旋即收回。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青石地面上赫然留下一道脚印,深陷近尺。
这里是燕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面一律由坚硬如铁的青条石铺就。
他看似随意地抬脚一踏,竟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这般举重若轻的脚下功夫,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彭连虎心头一震,脱口道,“道长可是江湖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
“彭寨主言重了。”那道人道,“贫道正是王处一,只是这‘真人’二字,绝不敢当。”
彭连虎知道王处一是全真教中响当当的人物,其威名之盛,仅在长春子丘处机之下。
今日有他出面护着郭靖,自己再想要取郭靖性命,只怕已无可能。
然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就此轻易退却,未免又有失颜面。
他当即面色一沉,冷声问道,“王道长,方才你阻我出手,究竟是何用意?”
王处一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郭靖,缓声道,“贫道与这位小哥素不相识,只是见他年纪虽轻,却怀着一腔赤诚侠义之心,路见不平便仗义出手,奋不顾身,实在令人感佩。正因如此,贫道才冒昧恳请彭寨主,能否高抬贵手,饶过他一命。”
彭连虎见王处一言辞谦和,给足了自己颜面,便顺势接过话头,抱拳笑道,“既然王道长都开口了,那我姑且饶他一命。”
王处一拱手谢过,随即转过身来,双目一翻,霎时之间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厉声向那小王爷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那小王爷听到王处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不安,正盘算着怎么能够赶快溜之大吉。
不料王处一突然厉声相询,只能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颜康,师父名讳……不便相告。”
“既然不便相告,那我问你……”王处一又问道,“你师父的左脸颊上有一颗红痣,是也不是?”
完颜康嘻嘻一笑,正想要说句俏皮话糊弄过去,突见王处一双目如电,心中一惊,登时把一句玩笑话吞进了肚子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王处一冷着脸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师兄的弟子,你师父传你武艺之前,对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早在比武招亲之时,王处一便已隐于人群之中悄然观望,因而对完颜康的武功路数看得是清清楚楚。
之前他见完颜康举止轻浮、行事张扬,本欲以师门长辈的身份出面训诫,谁知却被郭靖抢了先。
后来又看了完颜康和郭靖交手时的表现——招招凌厉却失之端正,胜心急切而不留余地,王处一心中那份不喜愈发深重。
完颜康见王处一神色冷淡,心中暗叫不妙,知道今日之事若被师父知晓,自己必定难逃责罚。
他念头急转,当即躬身一礼,语气谦恭地说道:“道长既然与家师相识,必定是武林前辈。晚辈斗胆,恭请道长移步寒舍,稍作指点,晚辈定当洗耳恭听。”
王处一冷哼一声,尚未答话。完颜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与郭兄不打不相识,还请郭兄与道长同去寒舍,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交朋友的事以后再说。”郭靖摇了摇头,指着一旁的穆易父女道,“你还是先给他们父女一个说法吧。”
完颜康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又向王处一作了一揖,恭声道,“道长若不嫌弃,晚辈在寒舍恭候您大驾。您只需询问赵王府所在,自会有人引路。”
说罢,完颜康转身就要离开。
王处一闯荡江湖多年,阅历何等丰富,岂会轻易被完颜康三言两语蒙混过关?
他身形一动,抢步上前,抬手扣住完颜康手腕,沉声喝道,“且慢!”
灵智上人三人见王处一突然对完颜康出手,心中都是一凛,几乎同时向前踏出半步,三人身形错落之间,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王处一困在当中。
完颜康只觉手腕一紧,一股浑厚内力透体而入,登时半身酸麻,他面上却仍强作镇定,笑着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王处一目光如电,沉声道,“你今日若不给穆家父女一个交代,便休想离开此地。”
“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岂可轻率定夺?”完颜康微笑道,“此事还须容我回府禀明父母,待细细商议之后,再作计较不迟。”
王处一心中雪亮,完颜康这番话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推托之词,可对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占着理字,一时之间竟让他无从辩驳。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灵智上人、参仙老怪与彭连虎三人,此刻正分立左右,随时可能出手。
一旦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要脱身而走,谅来三人也留不住。可郭靖与那穆易父女武功未济,自己一走他们必然陷入险境。
为今之计,也只能用完颜康换取郭靖三人平安。
王处一左手轻轻搭在完颜康背上,神色从容,朗声说道,“贫道见小王爷与我全真教似有渊源,只想问清楚他的师承来历,诸位又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既然小王爷不便言明师承,贫道也就不再刨根问底,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灵智上人三人投鼠忌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笑道,“王道长爽快得很,那就这么办吧。”
王处一毫不迟疑,左手松开,放了完颜康自由。
他知道眼前这三人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虽然行事阴狠毒辣,私下里往往罔顾信义,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决计不会食言而肥,自堕威名。
王处一从容向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