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扬擎着剑。
他已力竭。
邓八公远远端着钢鞭，嘴角露出残忍的戏谑：“老棺材瓤子，你们杀了我陆师哥，又杀了钟师哥。”
“我今天就要把你折磨到死，给二位哥哥报仇雪恨！”
“众弟子，一起上，谁取了这老棺材瓤子的脑袋，我就给谁请功，把宝贝还给他。”
这奖励堪称荒唐，可已然是这些黑衣剑客最后的自尊。
行走在江湖，作为嵩山派的一线打手，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死了。
能在死前留个全尸，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奢望。
剑网越发密集，绿林豪雄死伤越发多了起来。
就连身如铁塔的漠北双雄，那铁板一样的肌肉上，也被划出道道血痕，无数鲜红拼在一起，如同两只被剥了皮的巨熊。
风清扬张了张嘴，拄着剑，勉力站起身来，问道：“有酒吗？”
邓八公冷笑：“想用酒气强行催动内息？老东西，你这是取死之道。”
“纵使让你恢复些许力气又能怎么样？”
“一旦力竭，你必死无疑。”
祖千秋身上当然有酒，他本是好酒之人，一生的精力少半在武功，大半在酒上。
可听到邓八公的话，他并不敢把酒递给风清扬。
毕竟这老者与叶孤城相交莫逆，连绝境都是背对背迎敌，一旦他出了岔子，难保叶孤城醒了之后不会发作。
本是好意来帮忙的，最后别混成了仇家。
风清扬见祖千秋犹豫，再次爆喝道：“我说，拿酒来！”
“这帮人剑法既犀利又诡异，凭你们破不开。”
“唯有我帮你们杀开一个破绽，你们才有机会转危为安！”
祖千秋看向平一指，高声问道：“平大夫，若是力竭，你能救回来吗？”
平一指摇头：“以这位老先生的情况，一旦油尽灯枯，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祖千秋伸向书箧的手，又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叶孤城忽然开口：“把酒给他。”
“一个剑客，应当死在挥剑的途中。”
“勇气才是剑客的棺椁。”
祖千秋闻言，当即递出一壶美酒：“老先生，这是我专门窖藏的即墨老酒，已经窖藏二十三年了，你尝尝看！”
风清扬接过漆黑酒壶，痛饮一气，哈哈狂笑：“烈而不伤，温而不媚，入喉顺滑，好酒，好酒！”
“再来！”
祖千秋又递上一壶：“去年新酿的葡萄酒，我专门托人去祁连山下寻得葡萄，你再尝尝！”
“可惜可惜，葡萄美酒夜光杯，今日大战当前，只有葡萄美酒，却缺了合用的杯器。”
“倒是在下招待不周了！”
风清扬接过酒壶，拍掉泥封，大口同饮，暗红色酒液如同鲜血，将他的胡子浸红：“芬芳异常，甘美怡人，好酒！”
“再来，再来！”
邓八公冷笑道：“风清扬，你莫不是怕死，想多喝些酒，找个醉倒的由头躲开吧？”
风清扬一捋胡子，醉醺醺站起身来，舞了个剑花：“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我风清扬为了年轻时的一时之过，在华山顶上躲了几十年。”
“从来没像今日这般痛快过！”
话音落下，剑招已成。
“嵩山派的那小子，你看好了，这是我华山派的玉女十九式！”
“木兰引线——夜绣星河——玉女穿梭！”
他的剑势如同淑女巧手，轻轻按在黑衣剑客组成的剑网之上，顺势刺击，竟将躁动不安的剑网安抚下来。
邓八公抡起钢鞭，遥遥跃起，使出一击“力劈华山”，直奔风清扬面门而来。
“前辈小心！”
老头子一把推开风清扬，圆滚滚的身体被钢鞭一砸，竟是凹了个大坑出来。
原本生龙活虎的老头子，瞬间面色紫青。
风清扬步伐蹒跚，看了眼老头子，满眼愧疚之色。
但他还不能停下——酒气已尽，但他的战斗，还没结束。
“酒，再来酒！”
祖千秋掏出一瓶杏花汾酒，叮嘱道：“前辈，这是我最后一瓶酒，你要小心啊！”
风清扬正要伸手去接，却见邓八公抡起钢鞭，冲二人砸了过来。
看他脚步来回变换，一时间竟分不清钢鞭要砸向何方。
这位名声不响的嵩山太保，竟是一个内力极深的大高手！
“铛啷”一声脆响，杏花汾酒被打落一地，浓烈酒香瞬间弥漫全场。
“啊！我的酒！”
祖千秋正要伸手去抢酒，却见邓八公抡起钢鞭，又朝风清扬砸去。
这一击非死即伤！
祖千秋赶忙变换姿势，飞扑在地，抱住邓八公的双腿。
“既然你主动求死，那我就先送你去见阎王！”
邓八公怒喝一声，抡起钢鞭，砸向祖千秋后背，眼看就要取了祖千秋性命。
忽然一道掌风，打在邓八公手腕上，却是蓝凤凰运起五毒神掌，遥遥拦了一道。
她内力本不多强，全凭昔日练功，存在体内的毒气催发出这致命一掌。
一掌过后，她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体内毒气正在失衡。
这种招式，就像是黄蜂尾后针一样，一辈子也用不出几次，一旦用出，对身体的伤害必然极大。
可惜，这遥遥一掌，只是惊退了邓八公，却没能打进他的护体真气。
趁着这世间，几名苗女抬了酒翁，来在风清扬身边。
蓝凤凰拱了拱手，娇声道：“老前辈，我们五毒教地方穷，没有好酒，只有些农人自酿的米酒，还望你不要嫌弃。”
风清扬咧嘴一笑，舀了一瓢米酒，痛快饮下：“甘甜醇厚，回味悠长，怎么不算好酒？”
一口米酒饮下，借着酒气重新催发内息，风清扬举剑刺向邓八公。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剑是必不可能建功的。
他太虚弱了，哪怕已经有酒，也无法支撑起风清扬被透支的身体。
更何况，风清扬自己也知道，他所使出的，不过是那位独孤求败的影子，还远远达不到真正的无招胜有招。
当他内力不足的时候，露出破绽的，反而会是自己。
难道，这一剑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时，叶孤城开口提醒道：“既然不再拘泥于生死，又何必再拘泥于你我？”
“何必再拘泥于剑招？”
风清扬闻听此言，只觉得脚步越来越轻。
每往前迈一步，就丢掉了许多东西。
丢掉了恩怨，丢掉了执念，丢掉了剑气分别，也丢掉了《独孤九剑》。
他只是风清扬，一个要杀人的剑客。
莫笑英雄已迟暮，酒酣剑气满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