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有些晃眼,照在人身上却没什么温度。林震南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听云轩时,王氏正坐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已经把衣物都叠好了,正往箱笼里一件一件地放。林震南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把叠好的衣服接过来,放进箱子里。
“大哥没有为难你吧?”王氏低声问道。
“没有。”
王氏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巨石。
林震南看了一下基本已经收拾停当的行李,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王氏说,声音很轻,“厢房还有一些我爹他们送了东西,快的话今天就能收拾完。”
“不着急,”林震南道,“我们后天出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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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蒙蒙亮,林震南一家起了个大早。
五辆马车和来时一样整齐,行李已经装好,除了众人的衣物行李,有三辆马车里装的都是王元霸一家人送的洛阳特产,虽然不是特别贵重的礼物,但也都是大家的一番心意。
马匹安静地立在车辕前,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两位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的绑绳,确认无误之后朝林震南点了点头。
王元霸站在府门口,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中银光闪闪,像镀了一层薄霜。他的身后站着王伯奋,双手背在身后,再后面是几个仆役,垂手低头,站在门槛两侧。
王元霸的目光落在林震南身上,又落在王氏身上。临别时刻,他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从府门里走出来。
王氏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她的动作很郑重,额头触到青石板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爹,女儿走了。您保重身体。”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王元霸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他的手微微发颤,但力道很稳。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福州,让人捎个信回来。”
王氏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上了马车。林承之被奶娘抱在怀里,在车厢门口探出半张脸来,朝王元霸挥了挥手:“外公再见。”
王元霸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他也抬起手,朝那个小小的身影挥了挥。
林平之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王元霸拱了拱手:“外公,孙儿走了。”
他点了点头,叮嘱道:“要好好练功。”
“是,外公。”
林震南站在马车旁,朝王元霸深深鞠了一躬:“岳父,小婿走了。”
王元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路上如果遇上意外,不要逞强,及时给我们传信。虽然以你现在的身手,等闲人士已经伤不了你,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行走江湖不能少了敬畏之心。”
林震南直起身,点了点头:“小婿记住了。”
王伯奋这时走上前来,拱了拱手道:“镖路的事,金刀门会好好打理。你放心。”说完,拍了拍林震南的肩膀,退回了原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晨光从城门的方向照过来,照得官道两旁的白霜闪闪发亮。
王元霸站在王府门口,一直看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过身,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在晨光中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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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永丰坊西门,沿长夏门西街往南走。
刚过修善坊,街角拐出一抹红色。像一团火点缀在灰扑扑的街巷里。
是王菁。
她今天换了一身艳红色的衣裙,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金红色的发带系着,站在街中央,拦住了去路。
马车不得不停下来。
“好像是找你来的?”林震南骑在马上冲旁边的儿子道。
林平之无奈,只得翻身下马,牵着马缰朝她走过去。
“表妹。”他在王菁面前站定。
王菁紧紧盯着他问道:“你要走了?”
“嗯。”
“我们的事,姑父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拒绝了?”
“……”
“你拒绝了。”她没等林平之回答,自己就替他答了。
“对不起,表妹。”林平之说。
“对不起?”听了这话,王菁像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她红着眼睛瞪着林平之道:“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金刀门的二小姐!是金刀无敌王元霸的孙女!”
“表妹,你很好!”林平之试着安慰说,“可是我……”
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王菁便羞恼地打断道:“你住嘴。”
她猛地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林平之脸上。
那一声很响很清脆,行人们纷纷驻足,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林平之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脸上的红印渐渐浮起来,火辣辣的疼在脸上蔓延。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王菁,目光有些惊愕,但却没有生气。
王菁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她看着林平之脸上的红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躲?”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深深的委屈和不甘,“你为什么不躲?”
“终究是我拂了你的颜面,让你名声受损,你记恨我,是应该的。所以这一巴掌,我应该受着。”
王菁的眼泪越掉越多。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我恨你。”她说,“林平之,我恨你。”
然后她转过身,跑进了人群里。艳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背影里。
林平之站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牵着马,慢慢走回马车的方向。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林震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方才为什么不躲?”他忽然开口问。
林平之想了片刻道:“表妹是金刀门的二小姐,从小骄傲惯了。这次被咱们拒婚,总会有些不明事理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她打我这一巴掌,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林震南看了他一眼,又道:“那幸好她是空着手来的,要是拿着金刀来……”
林平之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自然有多远跑多远。”
林震南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路上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