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看了王伯奋一眼。王伯奋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岳父,小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和大哥商量。”
王元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一旁的王伯奋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地转着念头:林震南要说什么?是关于亲事的答复,还是别的什么?
“小婿想跟您说说北方镖路的事。”
七八年前福威镖局在北方开拓了五条镖路。这五条镖路,都是从南京起始,分向济南、徐州、开封、洛阳、太原,连接着江南和中原,商货往来频繁。五条镖路加起来,福威镖局每年少说也有两三万两银子的进项。
这五条镖路虽然是福威镖局经营,但却都是靠着金刀门在北方的名号撑着才能畅通无阻,也因此,金刀门每年都能从这五条镖路里面分到七八千两银子。
“抗倭镖队的事情,岳父您是知道的。那是朝廷的差事,关系着前线上万将士的粮草辎重。小婿接了这份差事,就得尽心尽力。这两年,福威镖局的精力大多放在这件事上,运送军需半刻都不敢松懈。”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正因为如此,长江以北的那些镖路,小婿实在是分身乏术。北边的镖路不比南边,地头蛇多、关卡多,要打点的地方也多。小婿这些年为了抗倭的事,已经把能调的人手都调过去了,北边的镖路难免有些疏于看顾。说起来,也亏得这些年有金刀门在洛阳给福威镖局撑着,北边的那些地头蛇才没有翻出什么浪来。”
王伯奋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
林震南看着王元霸,一字一句地说:“小婿思来想去,觉得与其继续攥着那些镖路,不如和金刀门合作。一来黎师兄带着的那帮弟兄,对走镖的相关事宜已是熟门熟路,二来金刀门在中原地界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北边的地面没有比金刀门更熟的了。”
“小婿的提议是:五条镖路由金刀门主导,镖路的人手、地面上的打点、沿途关卡的关系,都交由金刀门来打理。福威镖局再让出其中三成的利,自己留四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福威镖局在南京的分舵,可以作为中转。金刀门只需要负责南京以北的路段,南边的衔接,福威镖局来办。”
王伯奋的心跳都快了几拍,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努力克制着消化这个消息,心里则斟酌着一会儿该说什么。
他看向父亲。王元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光闪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欣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震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婿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五条镖路值多少银子?”
“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五条镖路是福威镖局在中原的根基了?”
林震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王元霸的眼睛,诚恳道:“岳父,只要金刀门在,福威镖局的根基就在。况且,福威镖局现在最重要的是抗倭后勤之事。那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事。北边的镖路,小婿实在顾不过来了。与其勉强支撑,不如交给金刀门。”
王元霸看着他,目光复杂,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担心林震南是想用五条镖路的利润,把这些年恩情一笔勾销。从此以后,金刀门和福威镖局,两不相欠。
他看向王伯奋,心中暗叹一声,长子终究还是没有听自己的,胁恩图报,现在弄巧成拙了。
但裂痕既然已经产生了,他即便是拒绝接受也没有用了,只会让双方都不自在。索幸双方这翁婿关系是怎么都抹不掉的,至于裂痕就只能靠时间慢慢修复了。
“好吧,”他说,“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王伯奋的脸上此时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几日来,王伯奋对于林震南的不满,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拒绝联姻。更深的原因,是以前金刀门对福威镖局是俯视的,他对林震南也是俯视的。
一个是在洛阳经营数十年的一方豪强,一个是在东南求存的镖局总镖头,两家地位高下分明。林震南遇上难事,要来洛阳求援;金刀门开口,福威镖局总要给几分面子。
他习惯了这种姿态,也觉得很自然。
可是经过这次婚宴,一切都变了。
众目睽睽之下,林震南与古朝今交手三十多招,电光火石之间不仅不落下风,反而还伤了古朝今。
林震南的武功已经远在他之上了。
俯视变成仰视,心态难免失衡。
而且,林震南武功高了、地位高了之后,会不会把金刀门当成一个平等的盟友?
若是存了高高在上的心思,金刀门又能如何?
他就算是武功不如林震南,可也还是他的大舅哥,让他低下头伏低做小,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林震南提出让出五条镖路的主导权,并再让出三成的利,王元霸看到的是林震南想用五条镖路的利润还还金刀门的过往的所有人情,自此两不相欠。
但是,王伯奋看到的却是,联姻不成后,林震南愿意拿出了北方五条镖路的主导权来修补关系,这说明他心里依然看重金刀门。
不能说谁错了,只能说关注点各有不同。
更难得的是,自始至终,林震南对王元霸、对他这个大舅哥,恭敬如初,没有半分因为武功精进便目中无人的意思。
如此一来,那点不快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至于五条镖路本身的收益,反倒还在其次。
王伯奋上前半步,看着林震南,语气诚恳道:“震南,金刀门不会白拿你的镖路,这份情金刀门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震南笑着点了点头:“大哥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伯奋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岳父,大哥,”林震南拱手道,“小婿就先告辞了。”
王元霸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王伯奋则送他到了正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