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古朝今终于传话,让何九霄去见他。
何九霄换了将短棍插在腰间,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古朝今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军师吴文远,右手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正是也是汇英堂的一位舵主魏无常。
何九霄走进正厅,抱拳行了一礼:“古堂主。”
古朝今正在喝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贤侄来了,坐。”
何九霄在客位上坐下。
厅中炭火“噼啪”作响。
古朝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半晌才清了清嗓子道:“贤侄,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何九霄躬身道:“托古堂主的福,还好。”
“那就好。”古朝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今天比试,你辛苦了。王家驹的肩胛骨碎了,金刀门三代弟子中最有希望的一个,算是废了。你替你师父出了一口恶气,刘兄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何九霄道:“此事还要多谢古堂主成全。”
古朝今叹了口气,一脸为难:“贤侄,你打残了王家驹。这件事,说起来确实有点过了。你说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金刀门那边,王元霸心里肯定记恨上了。咱们汇英堂在洛阳经营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你这么一闹,以后和金刀门恐怕再难相处?”
何九霄心中冷笑一声,暗道:“汇英堂和金刀门何时和平相处过?”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脸上依旧待着恭敬道:“古堂主的意思是,我下手太重了?”
古朝今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替你师父报仇,天经地义,我完全理解。可是……下一步,金刀门必然是会反扑的,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古堂主请说。”
古朝今站起身来,在厅中踱了几步:“刘兄当年被王元霸冤枉逐出师门,一身武功却并没有荒废。他将金刀刀法改成了左手棍法,独树一帜,自成一派。这门功夫,你师父应该都传给你了吧?”
何九霄心中冷笑。
终于来了。
“师父传了一些。”他不动声色。
古朝今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容:“九霄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金刀刀法和左手棍法的精要整理出来,写成一个册子,交给吴先生保管。”
何九霄静静地看着他:“古堂主是想学我师父的刀法?”
古朝今打了个哈哈:“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刀法?我是替汇英堂的兄弟们着想。我们今后要对付金刀门,自然要了解他们的看家本领。我们汇英堂弟子都学会刘兄的绝技,才能将这门武学发扬光大,也不辜负刘兄的一番心血。
何九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容之中待着一丝悲凉。
“古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何九霄说,“这套棍法我师父用二十年的心血,我若把它交给别人,师父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我。”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古朝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寒意。
“贤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蛇在草丛里爬行,“你可想清楚了,我们汇英堂的弟子学了金刀刀法,才能帮你对付金刀门。还是说你的仇,不准备报了吗?”
何九霄摇头:“师父临终前,让我把金刀送回金刀门,师父的遗愿,我已经完成了。王元霸当年打断了我师父的手臂,我今天也打断了他孙子的手臂。我师父的仇也算报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要回川中,给我师父守墓。”
古朝今的瞳孔猛地一缩。
“贤侄,”古朝今走近两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古朝今放在眼里了。”
何九霄迎着他的目光,行礼道:“古堂主,我来汇英堂,是为师父的事。事办完了,我自然要走。万不敢有看轻汇英堂的意思?”
古朝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打残了王家驹,金刀门的人会善罢甘休?你一出洛阳城,恐怕就要被人砍成肉泥。你留下来,我这里好歹能护你周全。”
“古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金刀门在洛阳不可能只手遮天。”
古朝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带着几分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不知道江湖险恶。王元霸这个人,表面上大度宽容,实则睚眦必报。你今天废了他孙子,他迟早要找你算账。你留下来,跟着我。在洛阳这地界上,还没人敢动我的人。刘兄的左手棍法,我会帮你发扬光大。日后你学有所成,再去江湖上闯荡,也不迟。”
何九霄听了,沉默了很久。一开始他就知道古朝今这人不可信。果然,现在该利用的都利用完了,古朝今开始露出真面目了。
“古堂主,”何九霄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果我执意要走呢?”
古朝今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
“那就对不住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人肉,“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想一走了之,留我汇英堂在这给你顶缸吗?你想的也太美了。”
九霄眉头微皱:“古堂主这话从何说起?”
古朝今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汇英堂与金刀门已经势如水火,这都是因你而起。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就把金刀刀法和左手棍法的精要留下,然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绝不拦你。”
厅中安静极了,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何九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松树。
良久,他开口了。
“若我不留呢?”
古朝今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何九霄!”他厉声道,“我好言好语跟你商量,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信不信?我要是把你交给金刀门,王元霸那老东西,一定很乐意亲手处置你。”
何九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信。
这是古朝今的地盘,他何九霄不过是一个人,一把棍,能翻出什么浪花?
古朝今冷笑一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功法留下,我当你是自己人,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何九霄知道,古朝今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深吸一口气,无奈说道:“古堂主,容我考虑一下吧。”
“行,你好好想,”古朝今重新换上一副笑脸,“贤侄,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想通了,就让人告诉我。想不通……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转向魏无常:“无常,把他带下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好好想想。”
魏无常站起身来,抱拳道:“是,堂主。”
他又看了何九霄一眼,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何少侠,请吧。”
何九霄知道,古朝今必定会把他看管起来,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静静跟着魏无常走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