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朝今掠出座位到此刻,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人便交锋了三十余招,厅中的众人甚至还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古朝今看着沈长风的断手,又看向林震南,眼中满是怒意。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呢?说他只是想救人?说林震南不该阻止他救人?
可他出鞭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插手比试。
说沈长风不该受伤?
可擂台比斗,刀剑无眼,受伤在所难免。这句话,正是钟镇方才说过的。
他无话可说。
林震南也没有说话。他心中暗自侥幸,古超今还是有些大意了,这才让他占了点上风。
他的剑已经入鞘,退回到王氏身边。他的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手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江湖上有他林震南这一号人物了。
钟镇这时站起身来,他走到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元霸身上。
“第三场比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金刀门王伯奋胜。三局两胜,金刀门赢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古朝今:“古堂主,按照约定,金刀当归还金刀门。”
古朝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对身后的何九霄道:“九霄,把金刀还给王老爷子。”
何九霄面从座位旁捧起那个乌黑的木匣,走到王元霸面前,躬身道:“王老爷子,金刀物归原主。”
王元霸接过木匣,打开匣盖,露出里面那把断刀。二十多年了,这把刀终于回来了。他用粗糙的手指在裂纹上来回摩挲,仿佛在抚摸一道陈旧的伤疤。
王元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他将木匣合上,递给身旁的王伯奋,声音沙哑却沉稳:“收好。”
王伯奋接过木匣,低声道:“是,父亲。”
古朝今拱手道:“王老爷子,今日多有叨扰,古某告辞。”
王元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相送。
古朝今转身,带着汇英堂的人往外走。何九霄跟在他身后,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元霸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王元霸却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二十年前,另一个少年的眼神。
王元霸的手微微一颤,铁胆差点脱手。待他回过神来,何九霄已经转过身去,消失在门外。
沈长风被两个弟子搀着,走在最后。他的右手被白布裹着,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垂在身侧。他的面色惨白,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走到门口时,他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厅中。目光从王伯奋身上掠过,落在林震南身上。
那一眼中,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一个剑客,没有了握剑的手指,往后余生,还能做什么?
如果林震南没有阻拦,古朝今是不是就能够保住他的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被弟子搀着,跨过了门槛。
汇英堂的人走后,厅中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但喜庆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婚宴,因为这场变故,变得沉闷而压抑。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没有人再提“恭喜”二字,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他们只是默默地走向王元霸,拱一拱手,说一句“王老爷子保重”,便匆匆离去。
少林方明禅师走到王元霸面前,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到王元霸手中:“老衲随身携带的少林续骨丹,还剩下八粒。令孙和令郎的伤,都用得着。或可助他们早日康复。”
王元霸接过玉瓶,深深躬身:“大师厚赐,老夫感激不尽。金刀门上下,铭记大师大德。”
方明禅师连忙扶住他,摇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施主日后还需多加小心。老衲言尽于此,告辞。”
王元霸连忙道:“大师慢走。改日老夫定当亲上少林,登门道谢。”
方明禅师微微一笑,带着弟子离开了。
钟镇也走了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他拱手道:“王老爷子,今日之事,钟某有失职之处,还望见谅。”
王元霸笑道:“钟大侠言重了。今日多亏钟大侠做仲裁,才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老夫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钟镇摆了摆手:“王老爷子客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震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林总镖头好身手。辟邪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钟某今日大开眼界。”
林震南拱手道:“钟大侠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微末之技,不值一提。”
钟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对嵩山派而言,敲打金刀门不成,固然有些遗憾,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探到了林震南的底。
辟邪剑法确实了得,竟能以二流之身硬撼一流高手。
但也仅止于此了。打打古朝今这种一流守门员已是极限,不足为惧。
况且林震南走的是外功路子,今生恐怕都难以突破一流。
想来厉害的不是辟邪剑谱,而是林远图这个人。
可林远图当真有多厉害?
说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最有含金量的,也不过是和青城掌门长青子的那一场。换作他们师兄弟几个,难道就会输给长青子吗?
至于金刀门左右逢源,更不算什么大问题。古朝今说王元霸首鼠两端,可若汇英堂真做大了,古朝今就会对嵩山派忠心耿耿吗?
此人野心更大,人品更差,真要有那么一天,反噬起来只怕比王元霸更狠。
所以这一局,对于嵩山派来说:敲得动金刀门固然好;敲不动,汇英堂自己崩了牙,反倒更依赖嵩山派,权当给他紧了紧狗链子。
……
回到听云轩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王氏推开门的时,林承之已经睡了。奶娘坐在床边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慌忙站起来。王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奶娘轻手轻脚地走了,屋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院中的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影投在地上,像是谁用墨笔勾勒的画。
林震南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人间的一切。
“平之。”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爹。”
“今天的事,你都看清了?”
“看清了。”
“怕不怕?”
林平之沉默了,他想起王家驹被短棍砸碎肩胛骨的那一刻。
“怕。”他说。
林震南转过身,看着儿子。
月光照在林平之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十八岁的少年,嘴唇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喉结微微凸起。
“怕就对了。”林震南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王氏坐在床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这句话。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林承之的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林平之没有说话,似乎还在回味他的话。
“回去休息吧!”林震南说。
林平之点了点头:“是,爹。”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竹影消失了,只剩下风声,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林平之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听云轩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