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
“福威镖局总镖头?”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低语。渔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大多写着茫然与惊讶。对于这些世代在海浪里讨生活的村民来说,“福州”是个遥远的地方,“镖局”则隐约知道是护送贵重东西的行当,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石老爹终究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见识,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拍了拍脑袋:“我说呢!阿歆……不,林总镖头你这一身本事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游侠儿!”
周伯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动容,他缓缓点头,沙哑着嗓子道:“原来是林总镖头,倒是失敬了。”
林震南展现出的武功、谋略和那份沉稳的气度,早已超出他们对普通游方武人的认知。如今得知他的身份,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石老爹,周伯,你们还是叫我震南吧,如果不习惯,还叫我阿歆也行!”林震南不好意思地说道,“传艺之恩,震南绝不敢忘!”
“如此甚好!”
没有预想中的大惊小怪或疏远隔阂,村民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态度依旧热情,只是称呼上不自觉地从“耿大哥”、“阿歆”变成了“林大哥”、“林兄弟”。
“林大哥,你这是要走了吗?”大牛挠了挠头问道,他虽然看着憨厚,实则是有几分内秀的,见林震南突然表露身份,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
林震南点点头:“是啊,家中与镖局均有事务待处。此番与俞将军约定,我福威镖局将协助押运部分军需物资,也需尽快回去安排。日后,或许还有需要仰仗诸位兄弟相助的地方。”
众人都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与俞逊尧约定的,只道这种涉及官军的大事,定然不能随意说出口。
只有大牛挠着他那头硬如钢针的短发,憨憨地问道:“林大哥这总镖头……那是不是比俞将军官还大?”
阿海插了他一下,低声道:“别瞎说!镖局是江湖上的,跟官军不是一回事!”
石老爹大手一挥:“好了!阿歆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要走了,我们不留你,但是今晚我们得好好地给你饯行!”
整个下午,石塘村都沉浸在一种忙碌的氛围中。有些人拿出珍藏的腊肉、海货,有些人则搬出了自家酿的、平日里舍不得多喝的土酒。海滩边燃起了更大的篝火,架起了烤架,如同昨夜庆祝胜利一般,只是这次,主题变成了送别。
夜幕之下,熊熊篝火映照着每一张真诚而热情的脸。
村民们轮番向林震南敬酒,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的武艺指点,也祝福他前程似锦。林震南来者不拒,也不以内力化解酒力。大牛、阿海等人更是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着外面世界的样子,问着镖局走镖的故事。
喧嚣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酒酣耳热,村民们渐渐散去,带着微醺返回各自的家。林震南自问酒量惊人,也不由感到头重脚轻。辞别众人,他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小院,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子照得一片清亮。
院中,立着一人。
阿彩静静地站在那株榆树的阴影下,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耿……林大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震南心中暗叹,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他温和地回应:“阿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休息?”
“我……”阿彩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沙粒,沉默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林大哥,我们这里不好吗?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月光漫过她的脸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红晕,眼底翻涌着炽热又执拗的光。眼前的男人比她年长近二十岁,可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魅力,却牢牢攥住了她的心。
她自小长在渔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二十里外的小镇。从未见过像林震南这样的人,相貌堂堂,武艺高强,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与笃定。这份陌生又致命的吸引力,在离别将至的此刻,被无限放大。她甚至不敢去深思,这个男人是否早已成家。
林震南看着她年轻而真挚的脸庞,心中并无波澜,他缓缓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不移:“这里不是我的家,在我的家里,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在等我回去,我也非常想念他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迎视着她:“阿彩,你是个好姑娘,在我心中,你聪慧、勇敢、善良,我感觉你就像我妹妹一样,能够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话如同冷冽的海水,浇熄了阿彩眼中最后的火苗。她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突然,她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林震南的手臂:“好,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是我的亲哥哥!”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好!”林震南应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院外传来”哗哗”的潮声,咸腥的海风顺着院门吹进了院子,吹拂着两人。
“我爹……他是死在海里的,那年我八岁。”阿彩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记得那天出海前,他还用胡子扎我的脸,说回来给我带最漂亮的贝壳。”她的目光投向漆黑深邃的大海,“结果遇上了风暴,船翻了,全村出去三条船,只回来一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沉的孤寂与伤痛,“大海养活了我们,也吞没了我们最亲的人。所以,我既恨它,又离不开它。”
林震南能从这平淡的叙述中,感受到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坚韧。他没有打断,只是当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过了一会儿,阿彩又开口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林震南知道她问的是谁,脑海中回想起王氏的点点滴滴,眼神变得柔和,嘴角不禁地噙起一抹笑意:“她呀……是洛阳金刀门金刀无敌的女儿……性子刚烈,一手金刀舞起来,等闲汉子都不是对手……但有时也会像个孩子……”
许是酒意上涌,他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跟阿彩说起家里的琐事,都是生活中平凡而真实的片段。阿彩听着,仿佛看到了一个有着妻子、孩子、充满烟火气的家。她心中的那点执念,在这温暖的叙述中,渐渐消散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想:耿大哥,你的世界这般圆满温热,本就没有我的位置啊。
“大嫂……一定是个很好、很幸福的人。”阿彩轻声说道,语气中都是羡慕和祝福。
“是啊。”林震南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轻声道,“能遇见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对了。”林震南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由上好的黑檀木精心雕琢而成,边缘包裹着防止开裂的银边,入手沉甸甸,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
他将令牌递到阿彩面前:“阿彩,这个你交给石老爹。”
阿彩看着这枚精致的令牌,有些不解。
“这是我福威镖局的‘福’字令。”林震南解释道,“日后,村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拿着它到任何一家挂有‘福威’旗号的镖局,里面的人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你们。”
阿彩伸手接过令牌,将它紧紧握在手心,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明天就交给老爹。”
“回去吧!”
“好!”
阿彩走了,林震南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村落的阴影与月光交织的路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