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门众弟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这林震南疯了不成?他儿子刚被几招放倒,他自己竟敢挑战黎雄师叔?黎师叔可是门中有数的高手,一手金刀破岳势威震河洛,岂是林震南这种半吊子能比的?
中原之地武风兴盛,金刀门能在中原心腹之地洛阳占有一席之地,自是非同小可,门中弟子一直都自视甚高,根本就瞧不起福威镖局这种东南边陲之地的“地方土豪强”。
黎雄也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在他看来,林震南这是被儿子落败刺激得失了分寸,想在他身上找回场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让自己弟子出面,本就是念着今后双方还要合作,不想太落东道主的面子。但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打脸,那也怪不得他了。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压服福威镖局,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基调。
“哦?”黎雄浓眉一挑,脸上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兽般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林总镖头既有此雅兴,黎某自当奉陪!正好也见识见识,林总镖头这些年有何精进!”他解下大氅递给弟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脆响,缓步走向场中,每一步踏出,气势便攀升一分,背上的金刀虽未出鞘,却仿佛有森然寒气弥漫开来。
别人的金刀都是挎在腰间,他的金刀却更大更长更厚,名为金背砍山刀,只能背在背上。只因他天生力气就大于常人,因此打造了这柄专属的兵刃,他也靠着这柄金背砍山刀和一手金刀破岳势,在河洛之地搏出了好大的名头。
福威镖局这边,史、郑等镖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黎雄的名头他们虽然没怎么听过,但金刀门的威势他们是知道的,完全不弱于一般的江湖大派,而且刚才罗铖与林平之的比试他们也看见了,徒弟都如此厉害,师父又岂能是好相与的。只有林平之,看着父亲沉稳如山走向场中的背影,想起后院那株裂开的梅花,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期待。
林震南与黎雄在场中相对而立。
“黎兄,请!”林震南依旧是翻天掌起手式“流云出袖”,气息沉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并非强敌。
“林总镖头,小心了!”黎雄低喝一声,再无废话。他深知狮子搏兔亦要用全力,更何况对方还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在福建一带颇具威名的林震南。
只见他身形猛然前冲,如猛虎下山,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刀柄!这一刀,他已经准备用上自己的成名绝技——金刀破岳势。
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刀立威!
然而,就在他手指堪堪触及刀柄的刹那。
林震南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他只是左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般微微一侧。这一步一扭,时机妙到毫巅,恰恰让开了黎雄拔刀时必然带起的那股凌厉前冲之势的锋芒最盛处。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点黎雄右手腕脉。这一“点”却是用上了银羽箭暗器手法中的发力精髓,指尖凝聚穿透性极强的螺旋劲力,目标正是对方拔刀发力的关键节点!
黎雄瞳孔骤缩,心中警兆狂鸣!
他万没想到林震南的反应和速度竟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直指自己拔刀这一瞬的破绽!
拔刀之势已成,强行中断必然气血翻腾,仓促间他只能手腕一翻,化拔为格,用小臂外侧硬挡这一指!
“嗤!”
指尖与小臂皮肉接触,竟发出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细微声响!一股尖锐、凝练、极具穿透性的内劲瞬间透入!黎雄只觉手臂一麻,那凝聚起来的拔刀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
不过他到底是成名高手,临危不乱,暴喝一声,体内雄浑的内力轰然爆发,强行提气将手中那股酥麻的感觉震散。但这一震,却也让他气息微乱,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高手相争,半步之差,足以致命!
就在黎雄旧力已泄、新力未生、气息微滞的这电光火石之间,林震南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
他没有给黎雄丝毫喘息之机,左掌如穿花拂柳,轻柔地按向黎雄因格挡而门户微开的胸膛。这一掌看似毫无气象,甚至不带一丝风声,但掌缘所过之处,却隐隐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
“长河落日!”
这一招原本刚猛无俦,经过陈天河点化由刚转柔,威力却更胜从前。
黎雄汗毛倒竖!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按向胸口的掌上蕴含的恐怖穿透力!仓促间,他只能勉强提起左掌,运足十成功力,以金刀门“铁锁横江”的守势硬封过去。
“噗!”
双掌相触,只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轻响。黎雄只觉一股阴柔绵长、沛然莫御的劲力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下的掌力防御,狠狠撞入胸口!
“噔!噔!噔!”
黎雄再也稳不住身形,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实的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他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如沸,喉头一甜,但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场中一片死寂!金刀门弟子脸上的得意和轻蔑瞬间破碎,只剩下惊骇和茫然。
三招!
竟然只用了三招!
他们金刀门二代中数一数二的黎雄师叔,竟然三招就被这个他们一直瞧不起的东南“土豪强”给击败了!
福威镖局众人,全都张大了嘴巴,他们知道总镖头武功很高,却没想到有这么高。
几位镖头“面面相觑”,内心都闪过一个念头:总镖头这比江湖上那些大派的掌门也不差什么了吧?
林平之则兴奋得满脸通红,手心也攥得紧紧的,心中暗暗给自己立下目标:总有一天,我会和爹一样厉害。
黎雄站稳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面的林震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羞怒,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忌惮。
刚才那几招,快、准、狠、诡!尤其是那阴柔透骨的掌劲,林震南这短短数年,武功进境怎么如此之快?
“承让了,黎兄。”林震南缓缓收掌,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雷霆出手的不是他,“黎兄金刀未出,是给林某留了面子。震南这点微末伎俩,让黎兄见笑了。”
这话听在黎雄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但他却发作不得。对方确实是点到即止,最后那一掌若再重三分,他此刻恐怕已受了内伤。更让他憋屈的是,他那赖以成名的金背砍山刀,从头到尾都没能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死寂:
“好一个劲透骨髓,倒是没白费老夫这几个月口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院回廊下,陈天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寿眉下的老眼精光闪烁,正看着林震南,脸上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当然,把林震南这一招归为自己的教导,也算是强行给金刀门挽尊了,毕竟这老头虽然看不惯现在金刀门的一些行事,但毕竟还是以金刀门人自居的,自然是不愿意金刀门被别人看轻。
“师叔祖!”金刀门弟子们看清来人,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失声惊呼!陈天河在金刀门地位超然,更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脾气古怪,连门主王元霸的面子都未必给,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来了有一阵日子了!
黎雄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无比精彩,青一阵红一阵。虽然刚才只是短暂交手,但是他还是能瞧出不少端倪。林震南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武功与他不过是伯仲之间,之所以三招败北,一来是因为他自己轻敌之故,另一个原因,恐怕是他的这位好师叔把自己的底都卖给了林震南,因此才导致自己一出手就受制于人。
有陈天河在此坐镇,他先前那点借势压人的心思,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一股难言的挫败感和对林震南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
他这猜的虽然不对,但也相差无几,陈天河虽然没有向林震南透露金刀门的秘传,但是王夫人却对他没有任何保留,对于金刀门武功的特点他早已了如指掌,再加上针对性做了点情报工作,所以这场比试确实是有些“胜之不武”的。
林震南对着陈天河遥遥一揖:“全赖师叔点拨。”
陈天河哼了一声,不再看场中,转身背着手踱回后院,只留下一句:“打完了就滚进来喝茶!杵在外面喝西北风吗”
黎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对着林震南抱了抱拳,声音干涩:“林总镖头好功夫!黎某佩服!”他此刻的气势,与来时的姿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谈判桌上,气氛微妙。
精致的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武夷岩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一丝沉滞。
黎雄端坐客位,身后侍立的两名心腹弟子,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惊疑,却瞒不过林震南的眼睛。
福威镖局这边,只有林震南作陪,郑镖头侍立一旁,气氛反而显得轻松。
“黎兄,请用茶。”林震南亲自斟茶,姿态从容,“岳父大人遣诸位兄弟千里驰援,震南感激不尽。福威镖局近年来在闽北新辟了三条商路,连接闽赣,收益颇丰。震南愿将此三条商路未来五年的红利,拿出三成,奉于金刀门,聊表谢意。”
三成红利已经不少了,毕竟开镖路前期的投入可不小,要打点路上所有的大小势力,要建立联络点并且派人驻守。而金刀门只需要出人护镖,甚至趟子手也都是福威镖局派人。
顿了顿,他又说道:“此外,诸位兄弟在福威效力期间,一应薪饷、抚恤、用度,皆由我镖局承担。不知黎兄意下如何?”他推过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这份条件,在黎雄来之前,金刀门内部是有过预估的,三成是王元霸给的底线,最好是能拿到五成红利。按照王元霸的设想,要拿走五成红利,并且要插手福威在福建的部分镖路管理权。
然而,此刻黎雄的目光扫过契书,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院方向,陈天河仿佛还在那里。再回想刚才演武场上的一幕,他心中那点讨价还价的念头顿时消散了大半。
福威镖局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强行索要更多,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黎雄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挤出笑容:“此议甚为公允!来时家师已将金刀门与福威镖局合作一事全权托付于我,契书黎某即可代签!”他不再犹豫,提笔在契书上签下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金刀门印信。
尘埃落定。
看着黎雄签下名字,林震南眼底也掠过一丝喜意。三条商路的三成红利虽然代价不小,但能借来二十多名精锐和金刀门的势。
这笔交易,值!
他端起茶杯,笑容真挚了几分:“黎兄痛快!日后同在福州,还需仰仗金刀门诸位兄弟鼎力相助!请!”
“林总镖头客气,福威镖局与我金刀门同气连枝,共御外侮,理所应当!“黎雄也举起杯,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